第72章 决裂

    第72章 决裂
    温暖的月光笼罩着他的侧颜,我面无表情地想:今夜之后,再不会有人在我熬夜时,为我披上外衣。不会有人执意追问,我为何高兴,为何不悦,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不会有人毫无保留地、近乎愚蠢地信任我、选择我、追逐我。
    不会有人再叫我“学长”。
    不会有人愿意为什么而死——又愿意,为什么而活。
    我弯下腰。
    在黑暗中,极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度还是偏高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烫得吓人了。
    “era。”我在心底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来自我介绍的假名。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玩笑。但它早已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我记忆最深处,拔不掉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也不需要这么称呼他了。
    我直起身。
    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光照在纪存时的脸上,他看起来像是只在做一个寻常的好梦。
    我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确认一切没有痕迹。然后打开房门,对走廊外等候的医护人员微微点头。
    “他退烧了。继续观察。”
    我没有回头看他。
    走出纪家的宅门时,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那是纪茗安排的——送我回沈家。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清晨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我的衣摆。
    我上了车。
    三天后,纪存时会醒来。届时,他会发现他的戒指不见了,会收到一条短信,会从此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一个叫沈璧的人。
    他会恨我。
    这很好。
    恨比爱安全。恨让人远离,让人不再追问,不再靠近。让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头的可能。
    车子发动了。纪家的宅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转角的围墙完全遮住。
    我闭上眼睛。
    *
    我和纪存时的分手,闹得十分难堪。
    当时我正衣冠楚楚地出席一场沈家主办的宴席,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沈仲南出院的康复答谢宴,而其实,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舞台。
    多年来,我趁沈仲南多病,一点点将自己的人换到集团核心位置。而纪茗的承诺则送了我最后一阵东风,让我彻底坐稳了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日下午,阳光很好。沈仲南胡须半白,一身黑西装,脸色难看得仿佛要给谁送葬。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吐气地做完致辞。
    接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主席台。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开始致辞。
    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表情不屑愤恨,但那又怎么样——我身为镜魅,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不更值得骄傲吗?
    “接下来,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与纪家主合作密切,希望诸位各司其职……”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
    “纪先生,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的戒指,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
    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来参加了我的宴会。我告诉自己,沈璧,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就当和纪存时,从没开始过吧。
    反正,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然后再代替纪存时,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
    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令人满意。
    致辞到了尾声,我微微躬身为礼,走下演讲台,就在这时,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礼堂大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我忽然意识到,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与过去告别。
    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这样才足够真实。
    这是阳谋,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给我来撑场面的。
    我垂眸轻轻一笑,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
    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
    既然是特权,那就是随时收回去的。
    纪存时倏然抬手,我不躲不避,准备挨他这一下。他的手却轻柔地落了下来,然后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我给他发的短信,他将它凑到我眼前毫厘之间的距离,我忍不住皱眉偏头,他用左手硬掰过我的后脑,让我看那些我亲手发给他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用力推开他,纪存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演讲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如血。
    我用力合了合眼,摆正了被他弄乱的领结。
    “纪先生是不识字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清了清嘶哑的嗓音,“现在,无需通过你,我也可以获得纪家的支持,之前…… 我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你不会还当真了吧?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您不如坐到席上休息一会,等一会我忙完了正事,得空和您谈谈——来人,纪先生喝多了,给他准备个上座。”
    台下人议论纷纷,当时,纪存时为了给我体面,声称是他在追求我——如今,这些昔日的甜言蜜语都会变作插在人心头的刀。
    我深谙人心,知道自己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这几句话便能将他羞辱至极。
    豁然,一阵劲风袭过,场上一片哗然,纪存时的枪口抵在我的眉心。
    “纪先生,您的手在发抖,这样的持枪者…… 是杀不了人的。”
    我对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黑晶戒指,微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吗?我不想要你求婚时那不值钱的署名婚戒,只有权利和头衔才能配得上我沈璧。所以,我只要这颗黑晶戒指。”
    我说出这些话时,内心竟然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他的枪口让我额头的皮肤火灼似的发痛。
    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故意为了激怒他,还是——想让他干脆开枪杀死我。
    我抬起脖子,因为纪存时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颈项。
    台下闪光灯拍个不停,沈仲南和沈家众人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纪存时眼睛锁住我,蓦然抬手对台下盲开数枪!
    这些人才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内敛温和的公子哥儿是真的疯,也是真的要杀人。
    他们当然巴不得我死在这里,连忙做鸟兽散。
    纪存时毫不凝滞地将枪口转向我,他向前一步,和我贴的很近,他的枪口抵在了我的胸口,链接起这两颗心脏。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他抿紧唇,凑到我耳边,轻轻用气声道,“学长,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 疯子和骗子,即便一人杀死另一人,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仅是对死亡生理性的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g潮的兴奋。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无比期待这一刻。我这一生,永远在做自己不想做和厌恶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我竟然是真心期待着被我曾经的爱人亲手杀死。
    纪存时扣动了扳机!
    “砰——”
    我狼狈地跌在地上,胸口的血流了一地,巨大的耳鸣声让大脑一片空白。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等意识逐渐归位,我才意识到,纪存时射中的是我手里的那枚黑晶戒指——它变成了两半。
    他瞄准的是我的心口,而我当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或许戒指的晶石表面阴差阳错地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直到之后很久,我也不知道当年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纪存时一开始就没有想杀我。
    纪存时微微一滞,却没有开第二枪。
    他垂下枪,弯腰捡起残留在戒托上的那半戒指,又抬脚踩住另一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学长,不过是个戒指罢了,你不会真的觉得有了它就可以像纪家一样能号令所有镜魅,或者让我失去力量吧,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穿的是一双棕色的牛津鞋,一尘不染,意大利定制的擦色皮革,款式典雅合脚,是我三个月前为他定做的。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什么都不缺的纪存时,只以为他是个家室不错的骄纵贵公子,给他买了包括皮鞋在内的全套正装,还有一枚漂亮的手工钻石袖扣。
    他今天没带那枚袖扣,我有些恍惚地想。
    纪存时移开鞋尖,神情漠然如无情无欲的神祇:“你想要的话,去捡起来吧。”
    他冷淡地笑了笑,在我耳畔低声道:“沈璧,我告诉过你,如果在‘是否真心’这件事情上你骗我,我就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你如果真要骗,为什么不装得更久一点,演的更像一点,却因为这种东西就装不下去了呢?真是太蠢,太下贱,也太污辱人了。”
    纪存时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哑,短促地冷笑了一下,用鞋尖将那半块黑晶碎片踢到我的脸边。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么想要,就送给你吧。毕竟沈先生有脸蛋有身段,气质谈吐也都好,去夜店点这样的出台都得有些价格。这就当嫖资吧。”纪存时微笑着说,“您可得好好研究透彻,看能不能有什么保命的法子。毕竟,我看沈家众人可不服你。”
    他说罢,转身就走。我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不知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竟然追问道:“你…… 你不杀我吗?”
    纪存时甚至没有回头,冷淡地说了几个字:“你也配?我嫌脏手。”
    然后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话:“沈璧,我们结束了……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纪存时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