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14)

    尤彬从孔暮汐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楼下,晨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烧过头的火,灰烬还在冒着烟。
    他没有后悔,但那种疯狂的余温让他整个人又清醒又恍惚。
    他想了一路,从城南走回城北,最后在自家楼下站定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了俞敏珠的电话,约她中午在老地方见面。
    俞敏珠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她看见尤彬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笑着走过去坐下,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冰的。
    尤彬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然后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看着俞敏珠。
    敏珠,我们分手吧。
    俞敏珠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干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分手。尤彬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也不算冷,我不能继续骗你了。我心里没有那种感觉,再拖下去对你不公平。
    俞敏珠攥着包带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语速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上次的事你心里有疙瘩?我说了我不急,我可以等你,你想什么时候——
    不是你的问题。尤彬打断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牛奶的白瓷杯沿上,是我自己的原因。你很好,真的。但我不应该因为想试试就答应你,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做得不对。
    俞敏珠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但没哭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我是心甘情愿的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着急了?我以后不那样了,我可以慢慢来,我们像之前那样——
    敏珠。尤彬叫她的名字,语气放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明确,跟你怎么做没关系。我心里装不下你,再往下走,只会伤你更深。你应该跟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在一起。
    俞敏珠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扯出一个勉强到让人看了心酸的笑。
    ……行。她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了。
    尤彬站起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的钱够付你妈一段时间的住院费,密码是你的生日。别推,这是我欠你的。
    俞敏珠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去拿。
    她攥着包带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尤彬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咖啡馆的门铃声吞没。
    俞敏珠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温热的余韵早就散了,只剩下微凉的白瓷贴着指腹。
    她低头,把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圈银色依然泛着柔和的光,和买下它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慢慢合拢手指,把戒指攥进手心,收紧,让那圈冰凉的金属嵌进掌纹里。
    从那天起,俞敏珠没有再来找尤彬。
    尤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俞敏珠并没有真正走远。
    她开始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隔着一条街、一扇窗户、一排货架的距离。
    起初只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有了别人,她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前一天还答应跟她在一起,后一天就说心里装不下。
    她想知道理由,一个真正的、具体的理由。
    连着跟了几天之后,她在尤彬家附近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尤彬弯腰跟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坐进副驾驶,车子驶离。
    俞敏珠从树后面走出来,盯着那串远去的车尾灯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他和孔暮汐。
    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孔暮汐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低头亲了一下尤彬的额头。
    尤彬没有躲,甚至抬手揽了揽她的腰。
    俞敏珠站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把那幅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冻得她四肢发僵。
    她记得那天在车里,孔暮汐递给她支票的时候,她说他选了我,那就是他的选择。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个笑话,又响又脆地抽在她自己脸上。
    他根本没有选她。
    他从头到尾都在拿她当挡箭牌,而她现在连挡箭牌都做不成了。
    俞敏珠退到阴影更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慢慢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攥着手心里那枚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的银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碎掉了,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