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豁然开朗

    第117章 豁然开朗
    近乡情怯。
    连段无恒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屁孩儿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怎么, 害怕见你阿娘啊?”车轮滚滚向前,今天驾车的人轮到王苏墨了。
    旁人要么在马车里休息,要么在前面骑马遛猪去了, 只有段无恒无论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在马车里又呆不住, 所以干脆坐在王苏墨一旁陪她,一面等着到家。
    王苏墨忽然开口问他, 段无恒才从半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取老爷子总说quot;这家伙(段无恒)quot;是八珍楼最没有坐相的一个。
    因为段无恒不喜欢坐着, 但也老实呆不住,喜欢跑跑跳跳, 要么坐在马车顶上, 要么马车走马车的,他在旁边百无聊赖跑来跑, 就算一定要坐着,也一定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身体笔直,但总要盘个双莲花的腿,四面都没有靠着的地方, 用这样极难的动作,将自己“钉”在位置上。
    刚才的发呆, 就是双腿盘了双莲花,好似一尊佛像,但是既根基,四周又没依靠,遇到一个稍微大些的颠簸, 就像不倒翁一样跟着晃来晃去,反复一个眨眼就会直接栽下去似的。
    王苏墨看得出他的紧张。
    她听白岑说起过,段无恒被凤阳门带到迷魂镇, 一年多没见过自己的阿娘了。
    当初是阿娘觉得他每日窜来窜去,游手好闲,没个正事做。
    正好凤阳门来家门口招人,阿娘打听了一通,好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门派,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将他塞了过去,谁知道这才是上贼船的开始。
    段无恒双手托腮,怏怏道:“我还在想,要不要同阿娘说迷魂镇的事……”
    王苏墨分神看他。
    段无恒叹气,双手托腮里满脸愁容,半大不小孩子特有的忧虑挂脸上。
    “阿娘一直觉得找了一个好地方,让我收收性子,好好干活,我要是同阿娘说起这一年多困在迷魂镇这个鬼地方的经历,阿娘肯定担心死了……”
    小小少年除了终日蹦蹦跶跶之外,也是有自己烦恼的。
    包括,想念自己阿娘,也在提前想,要怎么说才能照顾好阿娘的情绪,不要让阿娘内疚……
    王苏墨对段无恒有了新的认识。
    艳阳天,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低低的树叶落下来,特有的“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下,还有前面某人让威猛跑慢些的声音。
    真是个和谐的秋日啊~
    王苏墨如是想。
    和谐的秋日里,小小少年继续沐浴在秋天的阳光里,内心继续纠结:“我要不同阿娘说在迷魂镇的事,阿娘肯定会问我去了哪里,做什么了?我自小在阿娘跟前就撒不了谎,一撒谎就会被阿娘戳穿,要不,还是如实告诉阿娘实话?不行,她肯定会被吓坏……”
    小小少年有小小少年的烦恼。
    自己也没想好。
    都要临到家门口了,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有时候,王苏墨真的觉得他和贺青雀很像,但贺青雀是孤儿,没有段无恒的烦恼。贺青雀的烦恼,更多是怎么吃到好吃的,怎么让青云山庄内的师兄们带他去哪里玩……
    王苏墨悠悠道:“段段。”
    段无恒:→_→
    又叫他段段!
    但从没听她叫玉棠姐将将,白岑哥白白,赵大哥赵赵之类的。
    “爱称呀~”王苏墨冷不丁开口。
    段无恒吓一跳。
    这,这是读心术吗?
    “不,这是太好猜~”王苏墨再次一语中的。
    段无恒又懊恼又拿她没办法。
    王苏墨是八珍楼食物链的顶端!!
    但她还会读心术!
    段无恒正在经历白岑之前经历的。
    王苏墨一面驾着马车,一面轻声道:“段段,不用想那么复杂,你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你是小孩子,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段无恒困惑看她。
    王苏墨继续:“是更想让你阿娘安心,还是更想把这一年的遭遇都告诉你阿娘,这件事放在你几岁时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和二十几岁的时候,甚至往后的任何一个时段,你会做出的选择都不同。所以,不用想那么复杂,你最想告诉你阿娘的是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
    段无恒微讶。
    王苏墨看着前方,嘴角微牵:“小时候,在我娘还在的时候,我总想着天涯海角,我都和我娘一起,但后来发现事与愿违……如果再见到她,我现在想和她说的和小时候想和她说的,又不一样。”
    “所以,不重要。”王苏墨重新看他,微笑道:“小孩儿,当下想告诉阿娘的,想让她知晓的,不必去想那么多,因为有的话可能过了这个年纪就发现说不出口了。”
    段无恒有些似懂非懂在。
    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豁然开朗……
    王苏墨继续看着前方的秋日暖阳,温和道:“如果她还在,我想告诉她,昨天大雨磅礴,我在大雨磅礴里,用木桶接了天生水;昨晚宿在野郊的时候,八珍楼上的灯都熄灭了,夜空里有几枚星星尤其亮,让我想起了她;今日晨间,我吃到了她最爱吃的油果子,还有一杯醇厚的豆浆;现在,我驾着马车,走在秋日暖阳中,秋风飒飒,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段无恒看她。
    她温声道:“你想告诉你阿娘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你说的,她都会愿意听。不必去想旁的。不是想你阿娘了吗?去见她就好。”
    去见她就好……
    王苏墨也淡淡释怀。
    段无恒微讶,良久,才松了双莲花盘腿,凑到她近处老老实实坐下,一面好奇打量她,一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王苏墨看着他笑了笑。
    段无恒双手抱头,悠哉靠在马车上,然后憧憬道:“我就同阿娘说实话,说迷魂镇里的见闻。反正江湖险恶,坏人到处都是,凤阳门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我自己闯荡江湖,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归都要遇到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我都告诉她。”
    王苏墨抿唇。
    段无恒也释然:“她如果胆子小,吓倒了,我就挑不那么吓人的说;她如果胆子大,想多听些,我就学村口的说书先生,一五一十告诉她。”
    段无恒大抵也是脑子里绕过这个弯,明显舒畅了许多,又恢复到了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
    甚至,一口气说了好些家里的事给王苏墨听。
    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随口问了声:“段段,你的轻功师从何处?怎么会这么好?”
    她其实一直想问了。
    但一来段无恒经常口无遮拦,这里一句那里一句,二来,他们也没熟到这种程度,但刚才算好好聊过一次,亲近了。
    段无恒虽然还是坐没坐相,但他愿意开口了:“其实,阿娘也不知道家中祖上是做什么的,但是压箱底的匣子里除了几张救命的银票,还放了一本册子。阿娘没动过,听说阿翁和阿爹之前都试着练过,但是没练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可得紧,不好拿去给外人看,就一直收在家里。”
    “小时候我调皮,到处闯祸,阿娘就生气将我关家里,我没地方去,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正好翻出那本册子。我那时还不识字,反而看不到那本册子上写的心法,就跟着里面的符号开始练。也许是小吧,很多东西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模仿着那本册子里的步伐,快得时候都能在草上飘起来。”
    “然后我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草上飘。”
    “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东家,阿娘不让我到处说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不然她要担心了~”
    王苏墨笑了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段无恒感慨:“我好像我阿娘啊~”
    “我想我阿娘包的饺子了,还有烙得烧饼,我都馋死了……”
    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唠唠叨叨,王苏墨忽然明白了玉道子师叔的叮嘱——怀璧有罪,日后在江湖中行走,断然不可同旁人提起八珍楼是你娘亲画下的图纸,就说机缘巧合,我赠予你。
    大约,段无恒的祖上曾经应当也是叱咤江湖的轻功高手。
    只是时光交替,江湖中也轮回了无数春秋。
    很多名字和门派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很多江湖中的传奇甚至连自己家中的后人都不知晓。
    这些功法宝典被默默封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直到忽然一天,一次机缘巧合,家中有天赋的子弟忽然打开那本册子的一瞬间,又是一段江湖传奇的开始……
    嚯,王苏墨心中忽然感触。
    谁知道多少年后,段无恒会不会真的成为轻功天下第一的老前辈草上飘呢?
    王苏墨莞尔。
    思绪间,赵通骑着马从前方折回:“前面就到梅子镇了,简单看了眼,镇子不小,八珍楼可以经过。”
    “到了?”段无恒quot;嗖quot;的一声坐直了,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不知不觉到家了!
    到家了!
    可以见到阿娘了!!
    段无恒瞬间变回了小屁孩儿模样!
    江玉棠也伸手,撩开车窗的帘栊,看着段无恒一脸兴奋模样,到梅子镇了。
    这马车里,还有阿娘的,就只有段无恒了。
    真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
    但每个人都替段无恒高兴。
    取老爷子看了一眼,问起:“白岑呢?”
    说起这个,赵通握拳轻咳:“威猛拽着他先冲进镇子里了。”
    王苏墨头疼:“……”
    梅子镇镇口,段无恒先跳下马车:“那我先回去咯!”
    王苏墨叮嘱:“去吧,路上小心。”
    “晚些见~”人都没影了,剩了句声音。
    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镇子挺大,可以好好补给。”
    王苏墨看见前方白岑被威猛拽得到处跑,在镇子里横冲直撞,吓坏了路人。
    王苏墨也是佩服。
    “那明日就在梅子镇附近挂牌营业,正好段无恒的阿娘也在,看到八珍楼是正规挂牌营业的餐馆,应该也放心他跟着了。”王苏墨都考虑好了。
    江玉棠脸上笑意,这段时日大抵已经习惯王苏墨刀子嘴,每回段无恒问能不能留下,她都说再说,其实早就想好了。
    赵通默默想:憋死了!终于可以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