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适宜上路

    第084章 适宜上路
    “什么时候的事?”取老爷子冷静。
    因为之前就答应过会把昆仑扳指的事告诉取老爷子, 所以朱宇之前就梳理过一遍,老爷子问起,朱宇知无不言:“十年前左右, 那时我才十二三岁,第一次下墓, 既紧张又兴奋,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 尤其是身边的人。那枚扳指就是昆仑扳指!”
    十年前……
    那对不上, 当时出事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老取心里略有失望。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预期,但还是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不过几十年朱宇都还没出生, 不可能知道更早前的事, 能从他这里知道昆仑扳指的蛛丝马迹,他已经知足了。
    “仔细同我说说。”老取沉声。
    朱宇颔首, 不敢怠慢——
    我对那枚扳指印象深刻,是因为下墓有风险,跟随溯金一脉下墓,这些带的要么是基本的下墓工具, 要么是保命的东西,层出不穷。
    但没有用的珠宝扳指, 没人会带。
    一是繁琐,二是也怕遗失在大墓里。
    尤其是戒指和扳指之类。
    其中有一人的戒指看起来朴素,实则内里缠了很细,却极其锋利的钢丝,只要力道得到, 可以轻易取人头颅,甚至切断山石。
    当时每个人身上会带的珠宝扳指,大都此类。
    这种时候, 那枚昆仑扳指就尤其突兀。
    大墓里有机关,还可能有危险,这样翡翠玉石的扳指一旦磕碰,恐怕就会碎裂,没有人会带这样的东西下墓。
    所以我对它印象深刻。
    当时下墓的原则是五人一组,我同那个人刚好分在一组,我身形瘦小,而且年龄小,擅长挖掘,拿昆仑扳指这个人他带着面具,我没看过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
    有种,很诡异,很疯狂,又很内敛,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
    会让人害怕。
    我和他都是身形瘦弱之人,我俩走在一处。
    我有些怕他,所以会找话说。
    他应当知晓我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是附近的什么都不懂的村民子弟,所以半是得意,半是揶揄同我说,小弟弟,这是昆仑扳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并不知道它的特殊之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它下来,碎了实在可惜。
    他的笑声很古怪,有种扭曲感,但他告诉我,昆仑扳指可是昆仑派的至宝,这枚小小的扳指,价值连城,不要小瞧他,他有大用处。
    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带上他,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下墓之人最想要的吗?
    有了这枚扳指,就等于有了最大保障!
    比起旁的什么驱虫水,辟邪符,这枚昆仑扳指才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个人说完,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小家伙,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也跟着皱紧了眉头。
    朱宇也喉间轻咽,能感觉得出,他现在还觉得不寒而栗。
    “他为什么没杀你?”取老爷子直接。
    这样的人,性格应当已经扭曲了,不会让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下去。
    朱宇轻叹:“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感觉他尤其照顾我,不然以我当时的年纪,没有阅历,没有下墓的经验,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我根本没办法在大墓下存活……”
    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他,但他告诫我,让我跟紧他。
    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也确实肉眼都能看得见,大墓里的各类毒虫都好像刻意远离我们,连瘴气都仿佛真的在主动避让。
    我当时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也诡异朝我笑着:“是不是,我没有骗你吧?这就是昆仑扳指,小家伙,你跟进我。”
    从那时起,我也真信了。
    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这句话,我现在都记在脑海里。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方才就皱紧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一团,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朱宇不好打扰他,便也没有停下,继续道——
    下墓的过程虽然有惊险,但因为跟着他,更多的时候是有惊无险,甚至有些枯燥。
    但诡异的是,我们一组五人,和我们一起的另外三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我当时应该没看错,他分明可以救人的,但他没有,就好像是嫌这两人是累赘,他宁肯直接看着他们死。但最后那个大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帮了他,大个子对他感恩戴德。
    后来我们三个人一直一路,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是大个子去做的。
    譬如,搬石头,当垫脚石,甚至,去试前面哪一个机关是真的之类……
    我越发觉得,他留下大个子是因为不想脏自己的手,但有些活儿得有人干,就这样,当时那座大墓,我们探了很久,在其他组纷纷失手,触发墓中的机关,还有中毒,或者意外的时候,我们顺利到达了最后的地方。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枚翡翠手镯,欣喜无比,想着可以给祖父带回去,我也只拿了那个东西……
    大个子历经艰辛,甚至因为试机关断了一条手臂,但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无法言语形容,拼命将所有的金银珠宝往怀里带,能带多少带多少——一直在最后,他没走出大墓,因为贪念太多,太沉,他爬不上去。
    而那个人,他找了一圈,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整个人笑得很扭曲,也很吓人,但是明显也能感觉得到他心情很好,说不出得好。
    后来我们准备离开大墓,他塞了东西给我,说溯金一脉不会让我什么东西都不拿就离开的,甚至不会让我平安离开大墓。
    就这样,我带了一些陪葬品,但不多。
    他和我一样。
    我们三人里只有大个子带了满怀。
    我记得回程时,他同我说,他今天高兴,不杀人了,我听得毛骨悚然,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温和道:“还是少年好,少年朝气蓬勃,人生才开始……”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怕他杀了我。
    溯金一脉的人在大墓外等候,没有人接应,我们出不去。
    我甚至在想,他当时混在溯金一脉里,应该是打听过溯金一脉是专门盗墓的门派,无论墓中如何,都会有人接应。
    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下墓,指不定最后最后会不会有人背刺。
    就这样,我同他一道出了大墓。
    而垫我们上来的大个子因为带的东西太多,卡在洞口,但又不愿意扔掉。
    最后溯金一脉割断了他的绳子。
    取老爷子听到这里再次皱了皱眉头,朱宇轻叹:“溯金一脉的人说,贪念太重的人,总有一日会因为贪念背叛溯金。他已经丢了一条胳膊,也没多大用处,不留也无妨。”
    就这样,大个子永远留在了大墓里……
    探墓结束,我同他都交上了墓里得来的宝物,溯金一脉也顺利放过我们。
    我总觉得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但我不敢多问。
    那时溯金一脉拿走了我交出的东西,但也扣下了我的翡翠玉镯,说是,溯金一脉的弟子才能拿走一样东西做自己的,我不是溯金的弟子,他们能拉我上来已经是救我的命,他们也根本不提让我下墓的事。
    最后,他们打发了我五两银子,让我走。
    所以那枚玉镯,我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那个人,他也回头看我。
    我越发直觉,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他一定不会留在溯金一脉。
    他应该下过无数多次大墓,一直在找他要找的东西,好像那次终于找到了……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回头看我。
    还是那个笑容,但阴森恐怖,又带了说不出的兴奋,整个人有些狰狞我形容不出来。
    其实我在途中就发现了,他好像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所以他一直在擦脸,擦汗,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脸上带着扭曲的面具;但最后见他那次,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宇说到这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寒颤着:“他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我不敢再看,赶紧回头过,也怕他发现。但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从大墓回来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会做噩梦。”
    “后来我同祖父说起了下墓之事,说起这件事时,祖父特意叮嘱我,以后不要再同其他任何人提起,怕招来杀身之祸。老爷子,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昆仑扳指的全部,没有任何隐瞒。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这光怪陆离里,还带着些许恐怖的经历,比探墓本身还要古怪些。
    取老爷子阅人无数,朱宇没有撒谎。
    昆仑扳指的秘密,旁人不会知晓那么多,只会以为那是掌门信物。
    师父将扳指交给他,他清楚朱宇说的都是真的……
    昆仑扳指丢了,有人那它下墓。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有人的心思动到了昆仑派这里。
    昆仑派少说百余年底蕴,光是一个掌门扳指就价值连城。
    用它来下墓暴殄天物——怎么想都不应该,只除非,墓里有别处寻不到的东西。
    而朱宇是说,这个人行动熟练,一定是在反复下墓寻找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在他心中的价值,要远高于昆仑扳指。
    按朱宇说法,他要的东西最后找到了,所以欣喜若狂。
    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谁,叫什么?”取老爷子沉声问。
    朱宇轻声:“老前辈,我没敢问他的名字,但是临出大墓前,我听到溯金一脉叫他董帆,这应当是个假名字,可如果他用这个名字混入溯金一脉,那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取老爷子目光黯沉。
    朱宇继续:“还有一件事,老前辈,因为他经常擦汗,所以丝巾手帕裹在手掌上,脖子上也出汗,但只是稍微露出点擦一擦。临出大墓前,绳子方向调转,正好刮到他领口,我看到他右边脖子处好像刻了字。”
    刻字?
    取老爷子陷入思绪。
    “离得太远,我又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刻字看不清,但大约是两个字,然后字下面好像是一种花的图案,很紧凑模糊。这就是我全部印象了。”朱宇已经说完,知无不言,“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这个人,应该很危险……”
    朱宇最后提醒了声。
    取关看向他,知晓朱宇的顾虑。
    一个能潜入昆仑派,在所有人眼皮子下偷走昆仑扳指的人,一定危险,而且,身手了得。
    师父就是死在这个人手中。
    这件事他要查,而且,要查得水落石出!
    “溯金一脉在关城的赌场,你应该已经探明白了……”取老爷子看向他。
    朱宇木讷点头:“是。”
    不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挖地道过去。
    “好。你同我回趟关城。”老爷子斩钉截铁。
    朱宇:“……”
    “我要溯金手中的名册。”取老爷子脸色之难看,好似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就藏在关城的那间赌场里。
    “老爷子?”白岑最机警,远远看到老爷子脸色不大对,就停下手中活计上前。
    另则,老爷子应当只同他说起过为什么会愿意去关城!
    他知道老爷子在找什么。
    翁和也微微凌目,取关的目光少有这般凌冽过。
    上次,还是他们在京中分开的时候。
    “老取?”翁和起身。
    取老爷子没多说,翁和有些担心的看了他和朱宇一眼。
    朱宇明显是被抓着扔上另一匹马的。
    刘昭亭和刘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停下来,起初以为是朱宇惹恼了取老爷子,但仔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
    王苏墨也从厨房出来:“老爷子?”
    有些担心看向这处。
    “丫头,我去去就回来。”取老爷子解了缰绳,没做迟疑。
    白岑知道王苏墨担心,也知道老爷子会这幅表情是与什么事情有关。白岑机灵:“别担心,我跟老爷子和朱宇一起去,有事我会见机行事。”
    王苏墨看向他,他颔首,示意她宽心。
    另一处,老爷子和朱宇已经上马,急行朝夜色中驶去。
    白岑也迅速解下缰绳,骑了一匹马往前追去。
    白岑跟去,王苏墨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她也知道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带上朱宇就骑马离开。
    “由得他去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翁和双手环臂,却是周遭最放松的一个。他认识老取太多年,不是值得拼命的事,老取不会这样……
    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和微微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拂晓前就回来了,老取这人守信,腿断了都得按时怕回来。”
    虽然但是,翁老爷子这形容,王苏墨还是惊呆了:“……”
    今晚赵通值夜,其他人都去睡了。
    赵通留在火堆旁。
    刘澈也睡了,刘昭亭上前,轻声道:“赵盟主这套刀具式样,看还行吗?”
    赵通接过,认真看了几眼。
    老刘父子两人费了很多心思,他之前只是不喜欢和周围绝大多数人说话,但并非不知道礼数。
    老刘父子算是他到八珍楼后,认识的第一批江湖人士,算是个开始。
    “行,多谢了。”
    老刘意外,都说罗刹盟的赵通是个冷酷,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好多人和事,若非自己真实接触,都不会发现其实大相径庭。
    “赵盟主客气了,是我们父子道谢才对。”刘昭亭心知肚明。
    “老刘,你之前扮作朱翁的时候,和东家说起过洗髓的功夫,是朱翁告诉你的吗?”赵通问起。
    刘昭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段感兴趣,但是如果特意问起,应该想知道。
    刘昭亭点头:“朱翁当我是家人,时常同我提起溯金一脉和下墓的事,所以才能凭借这些瞒天过海,骗过王姑娘他们,实在抱歉。”
    刘昭亭会错了意。
    赵通在意的是其他:“我想知道洗髓的事。”
    刘昭亭这才明白:“赵盟主是说十年前那次溯金一脉让朱翁下墓,说是有洗髓功法之事?”
    赵通点头。
    师父给他洗髓是很早之前的事,远不止十年,时间对不上,但他想听听更多关于洗髓功法相关。
    刘昭亭点头:“朱翁确实同我说过,洗髓之法,可以使人脱胎换骨,平平无奇之人蜕变为武学奇才;顶尖高手为了登峰造极,豪赌一场,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百余年前,曾有一段时间洗髓之法盛行,江湖之中不少人趋之若鹜。自己得到了,就不希望旁人得到,再后来,洗髓之法就在江湖中绝迹了。”
    “江湖一直传闻,洗髓功法被拆分藏在各处,也有完整的功法藏在大墓里。所以下墓的门派里除了溯金一脉,还有一些研究此道的武林中人。有疯狂之徒,穷尽此生都在寻找此物。赵盟主,你是对洗髓之法感兴趣?”刘昭亭诧异。
    赵通摇头,他只是好奇由来。
    刘昭亭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仔细想想,洗髓之法,犹如倒反天罡,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承载某些东西,就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东西,哪会如此容易。”
    赵通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获得一身武学奇才的根骨,却失去他原本作为赵通的所有东西,面容,相貌,声音,甚至性格……
    这种东西,确实应当销声匿迹。
    赵通将手中的木柴扔进火堆里,火苗跳动着,呲呲作响,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
    *
    拂晓将至,王苏墨从吊床上坐起,心里惦记着老爷子和白岑几人,好像自然而然就醒。
    天边泛起鱼肚白,翁老爷子开始练八段锦,赵通遛完“威武”回来,开始煮早饭。
    刘昭亭和刘澈父子刚醒。
    王苏墨也下了吊床,一面做醒神操,一面心不在焉得看向远处。
    忽然煮粥的赵通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看向前方;王苏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蒙蒙亮,三骑自晨间光影中来,仿佛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心中微舒,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挑。
    继续如往常每一日般挑起了神叨叨的“醒神操”。
    她要活到九十九,找齐《珍馐记》上的所有隐藏款调料。今日晨曦微光,郊外鸟叫声清脆悦耳,八珍楼适宜正装上路,在刘村补给后挂牌营业。
    离吃大闸蟹的日子,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