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第892章
    越往北越冷,宁夏城的夏天并不算酷热,可北边的黑水城秋天就来的特别早。
    风是硬的,像是无数把锥子,十分有耐心,就围着兀卒的行宫一下一下地扎。
    兀卒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两层皮褥子,屋子里又生了炭火,这才几月份?八月份没过完,怎么就要烧这么多的炭?
    他睁着眼睛,身边的女奴在为他烧水,他已经吃过药了,他认为那药是有效力的,他又请了一位高僧来为他念经,黑水城的附近有好几座寺庙,那里是有高僧的。
    不仅是一位高僧,是高僧领着许多的僧人,日夜为他祈福。
    那些寺庙里点着长明灯,日日夜夜,又燃烧了许多香料,供奉了许多珍奇的供品。
    神佛就在四面八方,一起注视着他,一起庇护着他。
    李乾顺对此深信不疑,他躺在那里,慢慢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被神佛缓缓修复的过程,那汤药在他的胃里,也在缓缓地暖他的心肺。
    他心里有许多的想法,有些暂时被他搁置了,有些正在进行。
    比如说,他又派了使者去克烈部,他还有什么可以卖掉的?他有女儿,他还能卖掉他的女儿吗?他没有儿子可以卖了,他需要克烈部与他共同对抗大宋。
    他又企图联络吐蕃,吐蕃的几个大族互相推来推去,每一个部族都说自己愿意与西夏休戚与共,唇亡齿寒,每一个部族都不愿意站出来与他结盟。
    他还在往西域送信,回鹘的商人替他侦查了宋军的粮道,商人说粮道虽然漫长,但走得很稳,宋军从宁夏府出发,宁夏府已经被整治得开始为宋军提供粮食了。
    李乾顺刚开始看到宁夏府这三个字感觉很愤怒,它这样刺眼,可后来他也麻木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等到他好起来,他会有办法的。
    殿外的人在叹息,但声音没有传进兀卒的耳朵里。
    他们说,兀卒的病是从路上开始的,原是小病,但这个年岁的人,小病都很容易缠绵许久,兀卒该安心养病,可他是最没办法安心的人。
    他先是咳,咳了半个月,似乎咳也没什么,黑水城距离兴庆府千里,天天被风沙呛一脸,咳一阵就好了,大家就进奉了已经十分珍贵的梨膏,这东西在汴京,是市井小民就能吃一口的甜食,可在黑水城,这是只有兀卒能享用的药物。
    兀卒吃完了,还是没有好转,夜里发冷,白天发热,咳是继续咳,身上渐渐有没有力气,医官就开始煎药,黑水城别的病人用不上的药材,都给兀卒用了。
    紧接着就有消息传来,说大宋的皇帝做法,要兀卒死。
    现在医官偷偷在说:“兀卒该心里有数了。”
    兀卒身边的内侍说:“兀卒放不下!”
    每天都有老臣问他:“兀卒,我们该怎么办?”
    兀卒说:“我感觉这几日已经大好,过两日我便起来,你们须等一等我。”
    两日,再两日,两日之后又两日,老臣等也等不到兀卒起来,可兀卒的病确实也没有恶化。
    他就在那躺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
    他躺在那,看墙上挂着的舆图,大白高国的舆图,舆图在拽着他,始终不让他走向死亡。
    大白高国的青天子就这么与大宋女皇的“法力”僵持着。
    直到八月十五那一日。
    那天傍晚,他听到了一阵歌声。
    是个女人唱的,唱的是西夏语,因此兀卒能听懂词汇,但那调子不是党项人的调子,不是祭祀用的歌曲,不是民间的小调,更不是战争时用来激励人的战歌。
    它是一个故事,那女人在唱一个故事。
    兀卒不是李若水,他是个很敬仰汉文化的人,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那女人唱的是霍小玉,一个唐朝美女的悲剧爱情故事。
    可西夏从来没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宋人的故事。
    那女人在唱,她的声音很婉转,很悠扬,她哀叹负心人的狠心,她自己或许也有一个负心人,因为她的歌声很有感情,在控诉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因为尖锐而有些失真。
    她唱完了,他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在喝彩,有人在请她继续唱下去。
    她就继续唱了。
    那不是一首歌,那是很多首歌连在了一起。
    歌声里没有对大白高国的仇恨或反抗,那只是一首哀叹爱情的歌曲。
    可李乾顺就听,一边听,一边想,这歌是从哪里来的?
    这歌不是兴庆府的歌,这是宋人的歌,黑水城的人从哪里学来的?
    这歌不是一段,是很多段,完整地从霍小玉的身世开始,黑水城的人又是如何学来的?
    李乾顺以前看秦汉故事,看勇武盖世的楚霸王听了四面楚歌,军心就崩溃了,西楚霸王也崩溃了。
    那时候李乾顺想,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何等愚蠢的一个人物,何等愚蠢的一群人?
    那个女人还在唱,可她越走越远了。
    不怪她,黑水城的行宫本来就没那么大,因此也没那么隔音。
    李乾顺怔怔地听着,他忽然翻过身,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过了片刻,女奴端着汤药走过来时,就惊叫起来。
    紧接着医官们在他的宫殿里进进出出,大家就很不解,都在说:“兀卒的病怎么突然恶化了?郁结于心?不应该啊!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听了什么?”
    兀卒就躺在那,也不说话,任由女儿和儿子使劲哭,老臣也哭。
    黑水城尚有数万军民,正经八百的一座重城,兵士还在外面不懈巡逻,怎么兀卒就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了?
    兀卒熬过了八月,到九月里时,他问坐在他身边,白发苍苍的李察哥。
    他说:“弟弟,怎么没人唱我们的歌?”
    李察哥问:“哥哥,你说什么?”
    兀卒就不说话了。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缓缓向西,秋天很好,适合赶路。
    她们离开宁夏城时,黑水城的事还没有传出来,大家围在兀卒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沙漠里没有那许多咸鱼,无法伪装兀卒还活着,让小孩子登基,可他又根本压制不住那些唱着宋歌的贵族。
    宁夏城的仁多令弼天天在吃鱼羹,可他们在黑水城里天天都在吃沙子,怎么,他们属鸡的,专爱这一口吗?
    但麻烦属于黑水城了,剧团不知道,她们只是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演员,她们只是在这几个月里,招纳了西夏的姑娘来组建剧团,她们只是让宁夏城大街小巷都唱她们的歌。
    兀卒的死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啊!不要乱讲的!
    梁宣徽在此期间还动了一次针线,给韩世忠缝了一条裤子。
    他到底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将,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无数,他就是靠着这些旧伤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穿上了夫人缝的裤子,韩世忠很高兴,在他的军帐里走来走去。
    “过冬时我不怕了!否则我还真怕冬夜里这腿上的旧伤又带着疼,睡不得觉呢!”
    梁宣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就一乐。
    韩世忠有点不安:“夫人,你笑什么?”
    梁宣徽说:“笑你都是老寒腿了,人家还夸你玉面,说你能邀宠呢。”
    入冬之后,她们到了瓜州。
    瓜州算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沙漠,天山,玉门关了,那条道上还有西夏人,可已经是零零星星的,他们的士气已经崩了,他们也许会痛哭,会谩骂,会绝食,但他们已经不再前赴后继地为兀卒尽忠了。
    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宋军还没到瓜州时,宋人的歌已经到了,宋人那些改进水井灌溉的知识也到了。
    最忠诚的大白高国子民在痛哭几场之后,也开始吃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会问几句:唉,明年的田地,怎么种呢?
    不如还是问一问,兴庆府的田是怎么种的,要是有农书,我们看一看也好。
    她们入城时,天正在下雪,雪不大,整座城都显得很安静,城外没有那么多的坟,城内也没有那么多的士兵,只是百姓们都显得恹恹的,看到她们也没有欢迎。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似的。
    不过剧团并不在乎,她们离开了麟州这一路,从来没见过一开始就围过来的西夏人,这只是又一个开始。
    这次崔望月有经验了,她说:“韩宝胄,你出去!”
    她就给韩宝胄放生了,当然韩宝胄是坚强的小伙子,他出去鬼混不知道几天,又能拉来一群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她们就按部就班地继续准备,继续表演,兀卒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可抵挡不住她们的歌声,抵挡不住那注定会来临的下一个春天。
    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韩宝胄某天开过赌场,心满意足地回来时,他坐在门槛上说:“我读过王荆公的诗。”
    “哦,”崔望月说,“你认得王荆公。”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说,“写得真好,出来这么久,我想家了,只是不知道,那条河在哪里。”
    其他几个人听得出神,梁宣徽就问:“哪条河?”
    “一水间,”韩宝胄说,“一定有一条河,王荆公从这里到京城,只要一条河就到了,嗯……他走得也很远啊!”
    崔望月赞叹地说:“韩宝胄,你真是个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