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第876章
    岳飞领兵攻克耀德城的消息传回汴京时,赵鹿鸣正在同李素说点不太开心的话。
    陪同的还有三司使张叔夜,李纲,枢密院的人,户部的人。
    此时那个童贯的小孙子手里紧紧握着军报,一路跑进来。
    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不是寻常宦官报喜时用的那种喜气洋洋,四平八稳的调子,而是一种狰狞的喜悦。
    “官家!大喜!大喜!岳飞攻克耀德城,斩首五千!”
    殿内没有一个人是傻子,都看向了这个内侍。
    官家站起身,她纡尊降贵,特地为他们解释了一句:“他是童贯带大的,永乐城一战,童贯总同他们讲。”
    几个大臣就都明白了。
    接下来他们也要站起身,他们得向她道喜,说点吉祥话,类似什么祖宗保佑,上天保佑,皇帝武德充沛,也太充沛了,老赵家哪来您这么充沛的血脉,要不您拎起长棍抡一圈试试吧,太祖皇帝灭南唐差不多也就您这程度了。
    皇帝根本没听他们的恭喜。
    她在看李素。
    一般情况下,皇帝对李素是很客气,很有分寸的,这种客气不在说话上,皇帝会对他大吵大嚷,但始终很尊重他的观点和判断。只要李素认为没钱,不能动的钱,认为财政红线在那里,再动皇帝就要变身隋炀帝,那皇帝就是会乖乖听话,想别的办法。
    她的确在政事上很谨慎,会克制自己,听取臣子们的进谏。
    但此时她看李素的目光变了。
    她说:“李素,岳飞已经拿下耀德城,你知道下一处是何地么?”
    李素欠身。
    “回官家,是灵州城。”
    “我要灵州城,大宋要灵州城,横山的城寨,清远城,耀德城,这些都无足轻重,”她的声音调高了了一些,“拿不下灵州,大宋将士的血就白流了,从昨日往前数,一百年里,大宋将士们流的血,他们的家眷流的泪,无定河边的白骨,尽数空掷了。”
    李素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皇帝很少会这样表露情绪,尤其是在他这里。
    “臣听官家吩咐,只要是筹谋之内的……”
    “不,现在没有什么筹谋,什么预算了,”她说,“你听不懂吗?我要灵州,打下灵州,那个所谓的大白高国,那支叛徒的血脉,就算结束了。”
    众所周知,灵州是西夏的陪都,是兴庆府以南最后一座大城,拿下灵州,大宋的兵马就兵临兴庆府了。
    西夏不是中原,对西夏来说,国都被围,他们一半的人口就算是交代在里面了。他们要么向西跑,去吃椰枣,要么向北跑,去和北极熊打架,不管是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曾经的西夏已经灭国。
    因此灵州绝不是耀德城或者清远城,灵州是西夏立国时就倾尽全力经营的军事堡垒,城墙高三丈,周长十余里,常驻守军不下万人。
    打灵州,不是一支奇兵冲到城下连蒙带唬就能做得到的事,打灵州需要大军,需要支撑大军的粮草,需要海一样的民夫,需要喂饱民夫的钱粮。
    环州和庆州已经大修粮仓了,全国的粮食都在向这里汇聚,但环州到灵州,直线距离三百里,实际走起来有七百里——这也是七百里瀚海的来源。
    民夫在铺路,环灵大道已经铺了官路,尚可维持,从甜水镇到灵州,到处都是沙碛地与黄土沟壑。
    沈括的《梦溪笔谈》算过这笔账,很出名,简单说是民夫背六斗米,路上要吃掉大半,一石米到前线只有四斗,因此要将十万士兵送到灵州城下,每人每天吃两升的粮,一天就是两千石的米。
    这还没算上骡马也要吃饭,粮食会有损耗,哦对了!千万别忘记,民夫回去路上也要吃饭,民夫不是一次性资源啊!
    关于这个,赵鹿鸣有个特别昂贵的解决方案,就是给前线送副食产品,她提前算了三年,存了三年,存在云中府,那边冷,然后用黄河装船往南运,什么油脂,什么腌肉,什么坚果和糖霜之类的,什么豆子,各种豆子。
    想的很美好,她看着每个季节汇报多存了一些,都感到自己特别机灵。
    现在大军开拔,一船一船往西运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十万个人吃什么东西都是排山倒海的,她囤的东西吃起来飞快,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其中贪污。
    那也可能不是贪污,就是东西到了,大家就想吃,飞快地吃了,怕东西坏,也飞快地吃了,或者路上有损耗,也飞快地吃了。
    反正就是不管准备多少副食品,粮食还是不能省。
    她还必须操心火药的运输,炮弹的运输,这些东西也要往北运,运送途中吴玠吴璘很是小心,火药不能受潮挤压日晒,每一辆运送火药的辎车都是特制的,西夏人不傻,看到了就不要命地冲过来。
    吴玠吴璘必须得玩命顶上去,吴璘人还没到灵州城下,已经受过几次伤了,哥哥摸摸头也没用,这回得皇帝发点钱才能好。
    这些火药送到边境上时,每一箱都是它本身造价的数倍。
    折彦文会拿它们不要钱似的四处放,还是为了掩护那几口井。
    所以回头看看,这一路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李素给她的预算,到现在已经花了七七八八了。
    但现在大军已经要到灵州城下了,从这里开始,皇帝是不会再后退了,所有人都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所有的失业青壮都往关中去是不现实的,就算南方的船送了几船人,很快漕运的任务又来了,朝廷要粮,粮是最紧要的,可到了前线,人也紧要,没有民夫,环灵大道不会自己平整,甜水城和耀德城不会自己修好。
    皇帝就必须精打细算,并且努力留下每一个民夫。
    皇帝说:“陕西路、河东路的常平仓全部开放,优先供应军需,民工至今只有二十三万,其中又有因为辛苦而逃走之人,民工的工钱要再加三成,由朝廷拨付,转运使的账目,送到针线处来。”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听出言外之意了。
    皇帝又要开始熬夜,皇帝熬夜的时候脾气是不会太好的,会让人狐疑曲端的幽灵就在艮岳四处转悠,偶尔就在皇帝的脸上看到了,区别是曲端再骄横,不能杀转运使,但皇帝可以,转运使这时候如果干得不好,贪污钱粮,皇帝可能就要变身暴君了。
    ……大家出去的时候窃窃私语,千万别惹到这个时候的官家,她发疯时好杀人呢!
    粮道从环州开始,往北延伸,如同一条强劲粗壮的血管,将粮草、火药、铁弹、桐油、猛火油、药材、各种零件,以及流水线下来的弩箭都送往前线。
    环州这里,种冽坐镇,他负责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去看粮仓进出点验,看粮食被送上小车,一辆车能载两到三石的粮食,民夫稳稳当当地将小车推着向前走,汇入队伍,汇入人海。
    每座驿站都为民夫提供大量清洁的热水和食物,以及道士和草药。
    民夫太宝贵了,他们受用过驿站的服务后,还要继续向前,从官道走进沙漠,里面还有人专门在容易陷车的地方铺上木板。
    木板经不住几日,甚至一日过去就会断裂,工兵就要换一块新的。
    那木板也是要背进去的。
    种师中已经来到了甜水城,他看着民夫出城时嘴唇还是湿润的,回来时嘴唇已经像沙漠里的黄沙一样龟裂,他要歇一歇,继续向前。
    老童看不到民夫,他已经到了耀德城,他要替皇帝亲眼看着,大军在耀德城集结,再开始灵州一战。
    渐渐的,先是韩世忠部,然后是刘子羽部,刘锜部,再然后是岳飞部。
    始终在这条大路上往来穿梭巡逻的李世辅部没有到,因为带着撼山来的吴玠吴璘没有到。
    这最后的一段路太难走了,木板在沙地里被高温炙烤,本来就容易变形,被炮车碾过也要碎裂,偏偏这里没有东北人民,无法向他们介绍铁板路的技巧。
    当然宋军不会闲着。
    他们已经将横山上的大部分城寨都拔掉了,比以前顺遂很多,横山的羌人在清远城和耀德城陷落后,已经失去了心气,这部分的战争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宋军开始围城,并且用“千里眼”研究这座城。
    这座城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马面墩台,也就是凸出来一段城墙。
    有人看了就说:“轰一下试试!”
    岳飞仔细地看,看马面墩台上的旗帜,士兵,看城楼飞檐翘角,上面飘着西夏的王旗。
    有的马面墩台下面是空的,用来储备物资。
    岳飞说:“我看里面是实的。”
    “鹏举将军?”
    “咱们的‘撼山’,也有几年的光景了,”岳飞说,“他们就算造不出来,必也日夜思索如何防它。”
    “耀德城不曾防住。”
    “以西夏人的国力,不能防住耀德城,可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住灵州城。”
    宋军大营渐渐起来了。
    起来之前,西夏人几次出城袭扰,当然结果不用说,岳飞韩世忠都在城下,而且宋军又有千里眼,有望士专门去看城墙上的人行走说话。
    这里李世辅又立了一个小小的功劳——只有他的望士是党项人,因此不仅会调校望远镜,训练之后,还能读西夏人的唇语!
    灵州城风沙大,西夏士兵说话也不会对着城墙下说,望士的望远镜里只能看到很小一片,因此这个功劳就是小小的。
    但它仍然是功劳,因为望士能看到军官,望远镜就会追着军官走,军官说的每一句话,如城内粮草状况,或是守军调动,那一定是极宝贵的,可哪怕是一句抱怨,比如城中是不是起了疫病,或者是有逃兵要防范,也可以帮助宋军判断城中形势。
    而它最好用的,莫过于看靠近城门的城楼和城墙士兵反应。
    城中集结士兵时,一定有巡逻的士兵会向城内的城门附近方向,向下看几眼。
    望士见了,就会说一句,这一句就够用了。
    接着就是工兵和民夫,一层层地开始修筑围城工事,他们要起壕沟,要垒土,要布鹿角,灵州城的四面八方都被围了起来,刘子羽的河北兵马向北,将黄河渡口给封锁了,黄河上游还有一些小的渡口,但比不过这一处,这是西夏人往来于兴庆府和灵州的生命线。
    宋人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干活。
    那些在原本历史上或许已经殉国的,已经悲愤而终,已经含冤而死的将军们,就在城下,穿梭往来,虎视眈眈。
    李察哥站在城楼上,看着宋军的营地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壮大,一天比一天狰狞。
    西夏人也有西夏人的办法。
    首先老传统,照旧是坚壁清野,给城外所有的水井里都扔点什么,没本事扔宋军士兵,就扔进去民夫的尸体。
    扔完了,士兵都缩回城内,城内已经堆起了土坡,这一点宋军是真的没办法,西夏穷得不仅抢大宋,抢宋人,真是宋人堆的肥料都抢,可他们独不缺沙子,他们的民夫挖沙子飞快,挖完装袋送回去将内城墙下半截堆起了土坡。
    因此岳飞猜得一点都不错,那些马面墩台里面全是沙土,整个灵州城就是一座土坡。
    城内还堆了一些别的东西,暂时没有放出来。
    李察哥有许多毛病,可他在打仗上是很有常识的,他说:“你们看看城下的营地,整整齐齐,他们已经将女真人赶过了燕山,现在不过旬日,就从清远城下到了灵州城下,若我有这样的战绩,天下人我也不放眼中,可他们,尤其是那个竖了岳字旗的营地,你们瞧他那般谨慎!他们谨慎,咱们就须得更谨慎。”
    宋军围城,围了半个月,吴玠吴璘总算赶到了。
    不是那些轻便的小东西,是在沙漠里几乎无法前行,每走一步要付出的不止是巨大的财力,人力,甚至因为这支队伍是活靶子,他们还必须忍受饥渴和中午的炎热,在沙漠里穿着甲戒备。
    到了夜里,他们又必须忍受着寒风,这几十里路想要打出井实在不容易,马娘子就在这片沙漠里来回走,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她走遍了,也只找到了一口新井。
    那口井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西夏骑兵袭扰时,没忘记向着她也射一箭。
    马娘子伤得很重,那箭几乎毁掉了她一条胳膊,她从此是不能再提重物了,有人围在她身边哭,她就笑了。
    她说:“不要哭,你们瞧瞧,兀卒的士兵,竟然也畏惧我。”
    大宋的炮兵到了城下,火炮的阵地已经平整出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城墙下大宋的士兵在看,城墙上西夏的士兵也在看,看这废掉了两千铁鹞子的杀神,看这攻克了甜水城和耀德城的杀星,看着他们打开那沉重而结实的炮车,在阵地上排开忙碌。
    蜀中的工匠们带来了火药,也被送到了阵地后方,有人在一箱箱地向前送。
    他们在城下干活时,李世辅的望士在城楼上看,忽然之间,他说:“他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旁边的人就说:“你这憨子,读不出唇语,净给郎君丢人,等打完仗,萧高六回来了,咱们郎君又要站着吃饭了!”
    望士说:“不对,不对!你说什么?!”
    “什么?”
    “你刚刚说谁来着?”
    “萧高六,怎么了?他投敌了?!”
    那个党项望士说:“对面有女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