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第854章
    李纲翻着李清照写的书。
    按说不是李纲这种爹中之爹会看的东西,张叔夜在一旁,正襟危坐,他不看,他不需要看,笑死了,他一个小说爱好者,他早就看完了,别说他,连他夫人还有他家几个小的可能都传着看过了。
    李纲正经地看了一会儿,给书放下了。
    他问:“这册新书,印了多少?”
    李清照微笑着说:“三千册,榷场送去的。”
    李纲皱皱眉,“西夏人不查?”
    “不过是男女欢情的话本,”李清照的态度很安闲,甚至是轻松,“他们不查。”
    李纲又皱皱眉:“李乾顺并非昏庸无能之人,他该查禁此书。”
    皇帝就说话了。
    “他们反应过来,至少要一年,不过这东西要什么技术含量?就算他们明面上禁了,兴庆府不知道多少私坊会翻刻,越禁价越高,越高越畅销!”
    李纲就被这野路子震惊了,他是正人君子,不知道皇帝曾经经历过那种被学校围追堵截也要看小说的时期。
    李纲暂时信了,半信半疑。
    男女欢情没啥需要禁止的,尤其是西夏这宝地,要按大宋士大夫的看法,他们也不用禁什么小黄书,先把他们的家庭伦理道德建立起来,亲戚之间不要乱搞,搞也不要公开搞,这就算西夏王室的道德大进步了。
    容易引起李乾顺警觉的还是那些藏在故事下的东西,那些鼓吹大宋生活好的东西。
    那些东西看多了,就像是无形中生出了一只小手,许多只小手,软软地勾住了对方的衣襟,勾住对方的衣领,轻轻往东边拽。
    那些小手都在将人往大宋的方向拽,拽去那个迷梦一样的国家。
    拽得多了,就会有人产生一个念头:
    我们本来也是宋人,这里本来也是宋土。
    福建的读书人可以去汴京做官,凭什么我们却去不得,做不得?
    现在轮到张叔夜说话了。
    张叔夜说:“臣与李相公议了几件事,第一件是咱们扶持些榷场的商人。”
    西夏对大宋贸易依赖重,他们用马匹、牛羊、玉、盐,换大宋的茶、丝、铁器、香药,大宋扶植一批亲宋的商人,给他们让利,让他们赚得比别人多,这些人赚了钱,口袋已经向着大宋了。
    皇帝点点头:“他们那爱美好生活的心也向着大宋,大宋又兵强马壮,他们凭什么不忠诚呢?”
    张叔夜就微微笑了。
    “有了第一件,就有第二件,朝廷可以置一个归正之司。”
    这些商人是大宋的耳目和触手,有了他们,以及流向他们的钱——从朝廷的角度说不会太多,毕竟皇帝还在苦哈哈还债——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不管是哪个国家那个朝代的朝堂,一定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获益的,一定有人被排挤,被边缘化。
    赵鹿鸣从一位非常睿智的作家那里学到过一句话,大抵是说,得意的人想维持现状,曾经得意的人想要复古,而不曾得意的人就要改革。
    这些改革派就是大宋潜在的盟友。
    大宋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给他们一些来大宋的借口,游学也可以,或者是佛教的什么活动,随便找理由,总之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一方面是让他们放心,另一方面他们也让大宋放心,这批失意的人就不会反复了。
    还有第三,有了这些人,就可以悄悄开始传一些声音了。
    那些“凭什么我们不是宋人?我们祖上也不是党项蛮子啊——当然我们没有批评大宋皇帝审美的意思,总之我们要归正!归正!归正!”的声音,会渐渐成为所有“我不如意”的替代版。
    这并不理智,甚至不算一个非常高明的骗局,它只是个迷惑人的毒药。但戳穿它,意味着人必须清醒面对自己的失败,“即使归宋,我依旧是个失败者,我的家族依旧会衰落”这种想法是痛苦的,就连很多年长的智者都不愿意去面对它。
    “归宋”就是个非常体面的理由和借口,只要能归宋,只要西夏归宋,我们的家族一定会再次兴旺,我一定能受到大宋皇帝的重用。
    这样的想法多么美妙,尤其是李乾顺就在近处,他不容易讨好,谁都看得见,可宋朝的女帝那么远,那些兴庆府的汉人,甚至是党项人,尽可以幻想。
    这些想法就是话本的升级版本,话本是温柔的,这种想法就开始变得冷厉了。
    “大宋早晚要收复兴庆府,到时候,我为先登!”
    商队缓缓地往西走,沿着黄河往上游走。
    途中可能还会在麟州站一脚,麟州已经变了个模样,这一年没人袭扰,百姓好好地种了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开春时人人都在地里忙,可李若水还要拦下每个带着命令往西夏去的官员。
    他还在尽心竭力地哭穷,看看他治下的子民,一个个饿得……饿得满面红光的,唉呀,总之麟州就是穷,他这人就是没能耐,皇帝能不能再送点进士过来?什么进士都好,四百多人呢,送来点吧?凭什么只想着燕云,官家看看我们麟州啊!
    商队在麟州吃饱了饭,赶紧跑了,不听李若水的絮絮叨叨。
    过了几日,到了西夏地界,就有人将商队接过去,安置得妥妥帖帖。
    对面派了个皮毛商人过来,很谨慎,看到价格时眉开眼笑了。
    大宋收马,价格比去年高一成,而且什么马都收,战马收,驽马也收,当然河东大耳马不行,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皮毛商人看过之后,就小声问:“可有什么……”
    宋人笑了:“自己人,客气什么。”
    对面就凑近了,小声嘀咕。
    宋人又说:“游学?令郎还有令侄,都包在我身上,食宿?什么食宿?只要是天资聪颖的少年郎,食宿开支全叫朝廷包了!对对,学成了,考科举也行,就在汴京考!”
    宋人选的都是机灵人,就没多问一句,怎么侄子和儿子不是一个姓呢?那到底是谁家的侄子?是哪一位戍边的党项武官的儿子?
    反正都要带回去,送去汴京,别说是小小几个党项人了,完颜粘罕的儿子在汴京住得不也挺好吗?他爹死了,他哭几场不也开始吃虾圆子了吗?
    汴京是个好地方,皇帝是个优秀的饲养员,反正谁也不会香消玉殒,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嘀咕完了,皮毛商人就心花怒放了,说:“再送你们二百匹马!孩子的事,你们多照顾些!”
    “放心吧!令郎令侄,那都是我亲子侄一样看待!”
    等孩子过来了,还真不是党项人。
    是戍边的武将之子,可人家是汉人,出发前家里就偷偷告诉他,自家祖籍是太原的,祖父被掳到西夏,到现在第三代,他家的儿郎争气,手底下也管着几百号人了,看着也像个西夏人了。
    可越往回走,那身体里的宋人的血就越来越热。
    老家的祠堂还在,族人还在,到了太原府,还有健在的叔祖父,老泪纵横地喊一声孩子。
    孩子就写信,写了好几封都烧了,最后很谨慎地写:叔祖父一切安好。
    哦顺带一提,孩子都去游学了,岁数那么小,不能没人陪着吧?那媳妇陪着孩子出国游学,也很正常吧?
    妇人也一起坐在车上,两家的妇人,嘀嘀咕咕了一路,直到了汴京安顿下来,她们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住的院落清幽,房子里什么东西都配齐了,连孩子的笔墨纸砚都是齐全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西夏的孩子想卷过汴京的卷王,实在有点压力山大,老师的摸底考试直接给俩孩子考懵了,老师也很懵:你们都十四岁了,《四书》都没学完?学什么了?三百千?!那你们八岁之前是天天撒丫子在山上野跑吗?!
    孩子抽抽噎噎地写信说汴京的点心很好吃,非常好吃,半个月胖了八斤,但是老师甚凶,爹爹你想办法给孩儿换个老师吧!其实孩儿连三百千也没读完……
    这些事都藏在水下。
    对于整个兴庆府来说,像是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李清照抽空自己写了一本新书,故事讲一位西夏的青年,无意中读了一本宋人的书,从此念念不忘,他学汉语,写汉字,听南方的曲子,最后跟着宋商南下,在路上解决了多少艰难坎坷,遇到了一个汉家姑娘,那姑娘有些小脾气,可既有才华,又有胆量,他们俩就一起坐着船南下,去吃那些南方的点心,穿那些丝绸的衣裳。
    李清照还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位姑娘穿上江浙最新款衣裙时,青年一瞬间被点亮世界的感受。
    总之,略有点图穷匕见了,就差明着说“你们快来大宋吧,大宋发金条了!”
    这书在西夏流行开了,主要是因为这是易安居士认认真真火力全开写的一本书,文辞实在是太能打了,完全碾压了西夏人的审美。
    就连李乾顺也爱不释手,白天看晚上看,废寝忘食地看。
    直到他看完了,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想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