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第833章
    女真人不太担心怎么处理秦桧的尸体。
    汴京城每天都有死人。
    一百多万人的城市,就算皇帝再怎么圣明也没用,大宋这个特殊的构造导致全国的失业青壮年只要有机会,只要能上路,心里都会想要来汴京试一试,闯一闯,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有机会,有的人没机会。
    这么多人,其中自然有人成功上岸,混到了汴京户口,也有人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迅速堕落。
    每天都有流浪汉死在街头,有病死的,有醉死的,有被打死的,没有苦主,官府也管不过来。要是有家人的,街坊邻居抬出去,没家人只有狐朋狗友的,说不准就从桥上扔下去。
    据说真宗皇帝下过诏书,说收一收河里的尸体,要专门派人祭祀,仁宗朝也搞过,太上皇也搞过,但基本都流于表面,这活谁干都皱眉头。
    女真人埋伏在京城里,三教九流都打招呼,自然也学会了这门本事。
    他们只要三招,第一是给他的脸砸烂,第二是给他衣服换下来烧了,给他换一套粗布短衫,第三招是绑石头塞麻袋里,趁夜偷偷溜到河边,扔下去。
    要是秦桧还是那个御史中丞,自然有人会找他。
    可现在他就只有这样的下场。
    甚至连皇帝也没有特别关注过他逃去了哪里,她拔掉了他的翅膀,他去哪里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了。
    她现在关心的是下一件事。
    季兰是在秦桧逃走后的第三天,被叫进御书房的。
    赵鹿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都是秦桧在三司经手过的文书,界田方案的底稿、平阳县鱼鳞图册的批注、几份关于河东河北的田怎么分,怎么不分的奏折,她已经翻了两天,翻得眼睛发酸。
    “你跟他学到了些什么?”
    季兰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
    “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秦桧做事谨慎老练,他总会揣度别人的心思,他送上去的文书,总比别人的审得快,以后或许咱们也能跟着改进。”
    “秦桧有什么习惯没有?”
    “有,”她说,“他喜欢在边角写字,比如账册的末尾,图册的背面,奏稿的边角处,偶尔是批注,偶尔记几个数字,偶尔是几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话,都是小字。我那时请教过他,他说是随手记的,怕忘了,他还同我说,凡是经他手改过的东西,他都会在边角留个记号,以后对账的时候好找。”
    一个很细微的地方。
    她回忆了一下,没在秦桧这些档案上发现过。
    她将桌上那一堆东西推过去。
    “你来找。”
    季兰就开始找。
    先是季兰一个人找,而后又加上了那个小女道,再后来又加上了几个针线处的小姑娘。
    中间成国殿下还来了一次,照旧给皇帝送点瓜果,以及给太上皇和针线处各送一些点心果子。
    秦桧的字很好认,端正,清瘦,笔画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藏着城府和算计,他在账册末尾写的批注,通常是几个字。
    比如说“已核”,也许可以是“待核”,还可以是“与去岁比,有异”。
    他还会在边角处写几个数字,有可能是原始记录。
    他主要是给张叔夜的文书里,会在边角处写诗句。
    很微妙。
    那个笔迹就更用心,写几句怀才不遇的诗,又或者是励志的诗。
    “特意给张叔夜看的,”她啧啧几声,“秦相爷真肯花心思啊。”
    一个小女道举着一份文书说:“这里有个名字。”
    那是一份平阳县鱼鳞图册的底稿,画的是县城以东的一片田地。图册的背面,秦桧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更小,挤在边角,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
    李椿年,曾上疏论经界,惜其疏未行,其人亦不见用。
    “找这个人。”她说。
    这个人大家很陌生,因为大家都不是太上皇那朝的人,需要向前找,找个好几天,才能将这个人从废纸堆里找出来。
    期间皇帝还要猜一猜,秦桧为什么会写在这里,为什么会写出这个人的名字。
    她一直在想,鱼鳞图很有名,后世一直在用,如果是秦桧发明的,那应该营销号满天飞,就像宋体到底是不是秦桧创作的,大家得叽叽喳喳一阵。
    既然没有争议,那应该就不是秦桧创作的,可在秦桧之前她确实也没见过,李素也说没听说过。
    那就是秦桧窃取了某个人的成果。
    她原本想从别的地方找到蛛丝马迹,没想到秦桧会自己写在这——
    她忽然自言自语:“我明白了。”
    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李世辅不太明白,说:“官家明白什么了?”
    官家把五子棋扔了,说:“这位秦相爷,小聪明真多呀!他写在图册的背面,边角上,那不是批注,也不是备忘,那是留底!”
    李世辅眨眨眼睛。
    她说:“这种人偷东西,偷得很有技巧,他怕有一天苦主上门,有人查出来,不光彩,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得在小小的留一笔,藏在边角处。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说,唉!我原是记了一笔,我原以为李椿年是旧年的进士,诸公难道不记得吗?那道奏折,我以为诸位都记得的呀!”
    她说:“肯定还要痛心疾首。”
    听了这一套操作的李世辅就显得有点笨蛋。
    尽忠说:“官家,官家给李世辅说懵了!官家看他那笨样儿!”
    官家说:“不要紧,笨笨的也很可爱。”
    信使到丰田村的时候,又是半个月后了。
    没办法,李椿年是江西景德镇人!
    信使从饶州府城出来,一路打听了三天,浮梁县的官吏告诉他,丰田村在县东六十里,过了几道滩,再翻几道岭就到了,信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几个护卫,马是官马,可不是河东大耳马,配着新鞍新辔,跑在乡间的泥路上,蹄子踩得泥水四溅,路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他到鹅公滩的时候,是午后了,滩上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看见骑马的人,都停了手,低着头不敢说话,信使勒住马,问丰田村怎么走。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往东边指了指:“过桥!”
    他过了桥,那桥也就旧,桥上桥下都是青苔,信使还得下马,还要牵着马走,他就听到身后的护卫抱怨,可抱怨也没什么用。
    天杀的秦桧,早说是这个人,说不定这活轮不到他们!
    但也有人很乐观,说找到时,咱们千里迢迢跑过来,这位进士得犒劳咱们,得给咱们不少赏钱。
    他们就这样乐观地走过桥,过桥就是一大片的田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绿油油的,都很好看。
    “得找个人问路。”
    一个护卫上前张望,看到田边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在走。
    老农走得有点慢,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田里的水,走几步,又看看田里的庄稼。
    护卫问:“老伯,丰田村怎么走?”
    老农说:“这就是丰田村。”
    护卫说:“村里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老伯可知道他家怎么走么?”
    此时已经有其他的农人渐渐围了上来。
    乡下热闹不多,有热闹大家必须赶紧跑过来看。
    老农说:“我就是李椿年。”
    这人黑瘦,颧骨很高,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胡须乱蓬蓬的,整个人看着就是个老农,双脚就那么踩在泥里。
    这能是真的吗?和他比起来,秦桧也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可人家就时刻不忘给自己树立一个读书人的形象。
    护卫张张嘴:“老伯,不要说笑。”
    周围人说:“是他!李郎君!就是他!”
    李进士把锄头放下了,看着护卫。
    “你有何事?”
    信使从马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说:“奉官家旨意,宣饶州浮梁县丰田村进士李椿年,即日进京面圣。”
    李进士就懵了。
    接下来就有点像范进中举,有人赶紧推他,让他接旨,可他现在这样,连个香案都没备,双手还有泥巴,怎么接旨呢?
    有人就赶紧跑回去报喜,叽里呱啦的。
    还有人小心问道,天使啊!官家有什么事哇?
    信使说:你问我,我知道吗?不过听说官家是翻了他的奏折,认为李进士言之有理,具体什么安排,还要进京再说。
    李进士还是站在那里,他安静地听过之后,伸手抹抹眼睛,有人就怪叫:“抹成了狸子脸!”
    花猫脸的李进士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劳几位同我回家,我须得换一身衣裳。”
    天使就跟着去了李椿年的家里。
    他家是大房子,虽然破旧些,可人家到底是进士,衣食是无忧的,只是屋子里没有什么别的摆设,只有堂前挂着一幅图。
    那是丰田村,也是界田村所有田地的地图。
    田块的形状、四至、面积、成色,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排着。
    这些年里,李椿年就一个人,对着他的鱼鳞图,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就对着他的理想,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说:“官家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