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第814章
    她就在那里思考。
    吃晚饭的时候思考,现在回到艮岳了,她可以吃点更有滋味的东西,但她还是不吃辣,不吃咸,不吃气味太重的东西。
    她尽力让自己吃得清淡点,这不是因为她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效法太上皇。
    她就是下意识要这么做。
    她正在慢慢地吃一块炖过的瓠瓜时,萧高六来了。
    她放下筷子,“请他进来。”
    萧高六进来前,经历了颇为精彩的一天。
    差不多就是听说官家要出城踏青,好啊找我啊,咦她出去了?她自己出去了没叫我?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叫谁一起出去了?!尽忠?哦那没事了。
    官家出去之后都见到谁,和谁说话,冲谁笑了吗?有个毛毛躁躁的黄口小儿给官家献花,被官家拎起宝刀给吓住了?嗯挺好的,嗯其实也没那么好。
    香象奴说,郎君,你在这件事上机灵。
    萧高六说,我要是事事都不机灵,你是如何忍了我这么多年的?
    萧高六继续打探,这些事一般是通过尽忠哪个儿孙泄露出去的。
    尽忠的儿孙们,很有分寸,大家都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往外漏,官家知道也只是一笑置之,什么消息多一句嘴,官家也要让他人头落地。
    官家自己也绝不会要求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守口如瓶,因为,根本做不到。
    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够让几千甚至上万的宫女内侍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唐太宗也做不到,唐太宗连让后宫里所有妃嫔对他死心塌地都做不到呢!
    所以这种小事,嘴碎点就碎点吧。
    萧高六就知道了,不仅知道了上半场官家出去踏青,还知道下半场官家又叫了贡男。
    他还是很不开心,官家要找个人来调戏吗?好啊找我啊,咦她找了别人?没找我?为什么会这样?她找的那些人比我年轻?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吗!她看了一圈就让他们都回去了?哦那没事了。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
    香象奴说:“嗯嗯。”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这也算不上是好事。”
    香象奴说:“所以要郎君出面。”
    萧高六说:“官家对我,与李世辅不同。”
    香象奴说:“所以郎君更得去。”
    萧高六不说话,有点酸,在那里板着脸不言语。
    香象奴一身的伤没好,还要给郎君做这个心理辅导,他说:“郎君什么都明白,郎君啊,虽然你当不得正室,但你要比正室更大度!”
    萧高六说:“凭什么!”
    香象奴说:“只要郎君与官家的情分在那里,郎君手段虽然也不甚高超,可一定高过他们三个,尤其是李世辅。”
    “什么不甚高超!什么手段!”
    “所以,”香象奴假装没听见,“郎君啊,十年之后再看,郎君莫怕色衰爱弛,恐怕是流水的正室,铁打的郎君啊!”
    “呸!”
    萧高六还是来艮岳了。
    不仅来了,而且使劲打扮了一番,这四个人里,论审美也就虞允文能和他较量一下,当然要真论起来,官家的爹才是真正的美学大师,只不过被关了禁闭,大艺术家的光辉在里面收敛着,憋些什么千古名句呢。
    萧高六站在官家面前,那个头发,那个脸,那个衣服,那个靴子,反正整个人就跟闪闪发光似的。
    官家看他就笑,说:“萧将军,你今日精神抖擞呀。”
    萧高六说:“听说官家有些心事,臣想,若官家不嫌臣蠢笨,臣愿为官家分忧。”
    官家说:“我想你也该为我分忧,你先告诉我,燕山府那边如何了。”
    萧高六没能踏青也是有原因的。
    契丹人开始迁徙了。
    那些被赵鹿鸣下令从大金接回来的契丹人,还有接下来陆陆续续南下的契丹人,以及萧洪宁归降,还有几次大战俘虏的契丹人,现在都在往燕山府慢慢汇聚。
    他们是北人,吃不惯南边的鱼羹,只喜欢北边的麦饭,他们也住不惯京畿这样的富贵地方,虽然那时有殿下的庇佑,可他们到底是寄人篱下的。
    就算衣食无忧,他们走在汴京的街上,感受到的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目光。
    现在殿下升级成陛下了,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们就准备去燕山府安家了,那里土地广袤肥沃,而且已经被反复洗礼过数次,大户地主基本已经凋零殆尽,他们可以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乡。
    当然去那里也有坏处,就是燕山府现在成了新的前线,他们可能要面对金人越过燕山的袭扰,金人是不死心的,朝廷死心,下面的也不死心。
    但契丹人不在乎,甘蔗没有两头甜,况且迁徙去那里的契丹青壮大多数都是各种仆从军俘虏,他们本来就一直在战斗,他们也不在乎为了保护家园偶尔继续战斗。
    萧高六就报告了各地的契丹人迁徙的情况,北边比南边冷,三月里汴京已经很温暖,草长莺飞,北边春耕的季节还没过去、
    她说:“好呀,我该下一道旨,今岁给他们免些赋税。”
    萧高六说:“官家待契丹部族,天高地厚,要是能再加些农具,那恩情就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她说:“见好就收啊,萧将军。”
    萧高六一点也不准备见好就收,他还在死皮赖脸:“官家,臣的族人之中,有许多征战多年的,耕种之事上已经生疏,官家要是能将岚州的农具运过来,要是连麟州的李相公也一起送过来,那就最好了。”
    她说:“你居然想要李若水,啧啧啧。”
    李若水虽然在京城里待着有点水土不服,总会想方设法痛打她的头,但出去了是很好的,去哪里人缘都不错。
    当然人缘不错的另一面就是人家挺受麟州百姓爱戴的,人家兢兢业业在忙麟州的春耕,忙得脚不沾地,萧高六要是想抢他,这位契丹帅哥就再也去不得麟州了。
    他们就这样讲了几句话,她诉诉苦,说财政上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花的都是借来的钱,今年的水利如何不知道,南边海上的风向如何不知道,北边你们到底能不能自给自足不知道,反正你得知道朕的苦楚。
    萧高六也见好就收,商量说与其让士兵们得了赏钱去挥霍,或者高价自己买东西,不如赏金存在燕山府,他和萧洪宁商量着,用来在安置士兵的朝廷预算上加一笔,这样她也省心。
    她说:“这就是你们族内的事了,钱我是发了的,须得你来费心。”
    “为官家分忧,是臣的荣幸。”
    他们就这样说了半天的正事,说到最后,萧高六终于说:“官家该歇歇。”
    “我歇了半日。”她说,“不能多歇。”
    “官家有忠臣良将,略放一放手,”他说,“这也并非臣自己的主意。”
    “嗯,朝堂上都这么说,”她说,“放一放手这些事,去关心一下我的大事。”
    他就笑了。
    “官家该歇歇,却也不必为了朝议之事苦恼,”他说,“官家是天子,臣甘心等着官家,官家一日不召,臣就等一日,官家十年不召,臣就等十年,想来李世辅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就乐了。
    “你怎么为李大郎说起话了。”
    他说:“并非为李大郎,而是为官家。”
    萧高六的这个话,多少有点晦涩,她也得脑子转个弯才能想清楚。
    但这个事竟然只有他能往这个思路上想,剩下三个人是全都没有经验,也不可能想出这一步的。
    萧高六的态度大概是这样的:官家,你不要为这个事发愁,你也不要为要谁不要谁而发愁,虽然你之前和臣谈情说爱来着,但现在臣完全看清楚了,那不是谈情说爱,那是虚与委蛇。当然,臣不会怨怪官家的,因为你脑子里就没有那根弦。光是战争的弦你已经绷紧了,你绷紧了十年,几乎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目的,都指向取得战争的胜利,取得下一场战争的胜利,你挨个给大家刷礼物的行为也出于这种维持忠诚的目的,你甚至连当渣女的基础功能都不具备,臣还怎么怪你骗了臣呢?
    所以现在臣想清楚了,臣也不和李世辅争了,不管是谁,官家你觉得好,就碰一碰,聊一聊,种冽想走,就让他继续在官舍蹲着,不让他走,虞允文要是闲了,就让他回来,陪官家弹琴聊天。
    官家,臣不是不嫉妒,是臣知道官家对臣的信任不如李世辅,官家水里火里走出来,登基前又遇到刺杀,总得有一个人让官家放下戒心,愿意想一想谈情说爱的事。只要官家愿意想,愿意谈了,那就一切都好办了——没错,臣也好办了呀!
    她听了这一大套理论,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
    萧高六说:“官家懂得了爱恋之情,臣就有用武之地了,到时候就能让官家移情别恋了,否则臣的一身本事,官家看过之后,心里只猜度臣想要什么,臣又想要什么,臣如何施展呢?”
    她说:“萧高六啊萧高六,你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