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第805章
    天没有完全亮起来。
    说实话,就算天开始亮,也没有人能察觉到。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漆黑的大地,燃烧的天空,人就在这夹缝中挣扎。
    百姓们从自己的帐篷里跑出来了,一座帐篷接一座帐篷被人踩过去,里面也许还剩下两袋小米,小米也被踩进了尘土;里面也许还剩下两个人,那人也被踩成了肉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呼喝,哭喊,奔跑。
    他们就看着宋军缓缓向他们而来,那连绵无尽的火把之海向他们而来。
    人人都想往关里进,可关里进不去人了。
    不是因为里面有敌人,不是因为里面有守军,也不是因为敌人和守军在打成一团,是因为古北口的关门到底也只是两扇门,人死得太多,堵在门口,它就会——进不去也出不来。
    有人想从死人堆上爬过去,刚爬上去,就挨一刀,黑灯瞎火,甚至不知道是谁砍了他这一刀,不知道为什么砍了他这一刀。
    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马车,横七竖八地在那里。
    有人爬上马车,拿了绳子,想往城墙上够,被城墙上的人看到,又是一箭。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就挨了那一箭。
    反正人人都在这里挤着,死命挤,有人已经死了,有人还在挣扎,就在这个地狱的夜里挣扎。
    但在层层叠叠的声浪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向西跑!”
    接着又有人喊了:“南朝人从东边来的!”
    岳飞稍微改变了一下策略。
    他向前,但不是围住溃兵,将他们往关城里死逼,那样危险,对萧高六也危险,对岳飞本部兵马也危险,他稍微调动了一下方向,士兵还是从南向北走,但阵型逐渐向着东北方。
    这样溃兵和流民见到了,自然就会往西南逃散。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当然里面的人动弹不得,中间的人其实也动弹不得——他们根本分辨不出哪是西。
    但最外围的人开始跑,往西跑,这些人就像是一股流水,开始冲刷冰层,他们向着西边跑过去,中间的人就渐渐也跟着往西跑,马车总算能动了,也慌慌张张地往西跑,这次他们可不敢再惜财了,扔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那精巧的赌具和流光溢彩的玻璃球。
    最里面的人有些已经不能跑了,在中间的人撤退后,剩下的人里,最幸运的还能跟着走,但也有成百上千的人就倒在了关城前,他们也变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完颜辩不需要再关城门了,岳飞到达关前,也需要清理出这些被踩踏和窒息而死的可怜人的尸体后,才能继续与萧高六会师。
    萧高六必须自己面对完颜辩最后的守军。
    他已经杀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到没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
    他面前有一条街,街上躺满了人,金兵,契丹人,还有大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也不知道因何而死的人,血就在街上南流北淌,汇成一片,在火光下,反射着黑红的光。
    突袭是真的,金军几乎被逼入了绝境,可最后的女真人并没有崩溃。
    萧高六不惊讶,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正该如此”。
    取代了大辽的,正该是这样一群人。
    南墙那边又传来了动静,金兵冲了三次,他们挡住了三次,女真人马上要来第四次了。
    萧高六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看到了,从街的尽头走出来的士兵,铠甲齐整,刀锋泛着流利的光,他们的脚步不乱,气息也不乱。
    那是完颜辩的亲兵。
    萧高六提着长刀,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他对身后的士兵说:“退巷子里去。”
    巷子里很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萧高六站在最前面,举刀挡住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刀又下来了,他身后的人替他捅死了最前面的那个女真人。
    他要挡两刀,才能杀死一个女真人。
    他的体力下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重甲兵不容易用刀去杀死。
    他挡第二下,退了一步。
    第三刀,退两步时,有人撞开他,冲了上去。
    第三刀就没能劈在他的脖颈上,而是狠狠劈在他的肩甲上,整条胳膊都麻了。
    香象奴就是此时顶上去的。
    作为萧高六的奶兄弟,香象奴冲上去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其实应该想的事可多了,比如骂自家郎君一顿,但他不舍得骂,比如骂那个迷住自家郎君的殿下一顿,但郎君不可能舍得他骂,再比如——
    唉,他什么都知道。
    郎君的情意是真的,可燕云已复,如果契丹人想在这片旧日耕耘过的土地上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就必须更加,更加,更加拼命地去战斗。
    他们得用血换来族人理直气壮在此久居的权利。
    他冲上去,一刀砍在一个女真人的脸上,他不用去看那人的生死,就算活着,那剧烈的痛楚必定也要让他脱离战斗了。那个女真人的同袍立刻挥刀来砍他,香象奴就横刀挡住。
    还有一刀,再来一刀。
    就在这巷子里,到处都是建筑熊熊燃烧的声音,到处都是混乱的火光,他和女真人都必须这么无休无止地战斗,直至决定谁有资格活下去。
    香象奴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这条巷子前后都有金兵,外面也有,当然外面也有契丹人,可这样的战场,他们很容易彼此失去联系,他必须孤军奋战。
    又一道刀砍过来,他没挡住,砍在腰间的甲上,他没被腰斩,只是那股巨大的力量砍得他两眼发黑,他靠在一堵墙上,滑下去。
    他没滑下去,有人在下面,他被绊了一下,靠在了那人身上,他身后的士兵又立刻向前,替他挡住了女真人。
    香象奴的身下有个孩子。
    似乎六七岁大,看不出男女,衣衫上全是泥,全是血,就抱着头缩成一团,不知道是怎么在这条巷子的阴影里躲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前面那个契丹兵倒下了。
    香象奴可以后退一步,给这孩子的位置让出来,说不定孩子还会绊女真人一跤。
    当然,也一定有一个女真人会顺手给这个——看不清什么状态的小东西一刀,这最保险。
    香象奴忽然一伸手,将那个孩子拉到身后。
    女真人的刀又劈下来了。
    他就用肩膀接着,一刀砍下,他跪在了地上。
    那个女真人铠甲不同,他像一个军官,装备更精良些,连续杀了三四个契丹人后,他举起了长刀。
    这次瞄准的是香象奴的脖子。
    香象奴抬起头看他,看他身后那燃烧的庙宇,看崩塌的墙里露出了香象菩萨像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女真人,直到一个人大踏步地踩着他的肩膀,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萧高六一刀穿了那个女真武将的头盔。
    有人在大声呼和。
    “宋军入城了!”
    将流民与溃兵驱赶开花了一些时间,但岳飞还是派出了一支精锐冲进了古北口的关城里。
    这支精锐必须非常精锐,不仅要勇猛善战,还要兼顾一些其他的任务,比如说他们得大嗓门,他们要高呼:“入城!入城!入城!”
    他们还要寻找,殿下那尊贵的面首到底在哪里,萧将军,你千万不能死!俺们来救你了!你坚持住!你吱一声!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毕竟关城不会太大,而且完颜辩的亲兵汇聚在某条巷子附近,所有人都在那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庙旁殊死战斗,那里一定就是萧高六缩在的地方了。
    说实话,岳飞本以为完颜辩应该去攻打北门的。
    北门才是他最需要攻下来的地方,打穿了北门,他就可以突围回上京了。
    当然,他也能理解。
    女真人有时候是会表现出这种死战不退的勇武的,因此他们的勇武就显得更加可悲——因为大家争夺的,是一座已经陷落的关城,就算它此时不陷落,来日殿下改进了“撼山”之后,它的陷落也是命中注定的。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萧高六站在街头,看着许多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部分是溃兵,被缴械了,只能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们不反抗,也不会逃跑,他们的心气在昨夜已经用尽了,现在他们也筋疲力尽,只能跟着宋军的命令往南走。
    往南走,将他们驱赶到宋军的大营去,那里有饭吃,有水喝,有温暖的帐篷。
    殿下一定会开心的,这一战多了几万张嘴要她喂饱,她一定会开心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萧高六就在古北口的关城里坐着,一边看着他奶兄弟养伤,一边看着他奶兄弟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洗干净脸,换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后坐在床下大吃特吃香象奴的病号餐。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显得非常的精神,体面,虽然还有点憔悴,但他认为这是他立功的证明,应该留着给殿下看看。
    萧高六说:“你说,殿下该怎么奖赏我呢?”
    香象奴有点不想理他,但他还是说:“郎君啊,你这么英俊,又这么勇武——”
    岳飞忽然走了进来。
    他说:“张帅要奖赏咱们!”
    萧高六惊呆了:“张叔夜?殿下呢?”
    “殿下,昨日已启程去了汴京——”
    香象奴小声说:“郎君,郎君哇,郎君,这治刀伤的药,分你一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