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第798章
    赵鹿鸣掀开车帘,看见道旁柳树抽出了新芽。
    河北仍然是疲惫的,承担了那样繁重的任务后,哪怕它已经变成事实上的后方了。
    田间没有那么多青壮,这一仗河北的壮丁几乎都被征发了,只有孩童在采摘田间的嫩芽。
    青黄不接。
    她想,幸好有“撼山”,就算有“撼山”,就算有跨时代的力量,依旧这么难,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撼山”,她要怎么催开燕京的城门。不是每一座城都能拿下,金人没拿下汴京,可他们拿下了足够的战利品;大宋去攻打燕京,战利品平均到所有人身上,如同沧海一粟。
    所以她能够这样快就结束战争,她几乎是庆幸的。
    马车继续向前,有人骑马在她身边跑过。
    这支队伍号称“轻骑简从”,实际上也有三百余人——有前军五十骑,左右翼各八十骑,后卫百骑,再加上辎重马车、宫女、医官、传令官,还有她这架看似寻常的马车,车里的女官,车外的尽忠。
    王善亲自挑了三十名灵应军死士,充作车驾周边的护卫,人人穿着最普通的皮甲,但马鞍下都佩戴了最好的弩。
    她还带了些内侍,都是尽忠的嫡亲子孙,手脚麻利,话也少,嫡嫡道道的。
    赵鹿鸣靠在引枕上,听着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在那想自己的心事。
    北伐成功了,她的神经不用再像弓弦一样紧绷着。现在虽说是因为皇帝绝食的政治事件紧急回京,但那毕竟只是一场戏。
    再惊心动魄的戏也是一场戏。
    她不是去攻防,她的对手不再是百战的宿将,她完成了她的复仇——寝苫枕干,为她的恐惧,为她的百姓。现在她是要夺取原本该是自己的东西。
    为她的王朝,夺取那把早就该属于她的椅子。
    她躺在那,佩兰端给她水囊。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从汴京去蜀中,那时她坐马车,一路往兴元府走,她的心里藏着怒火和恐惧,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强大的父亲。
    嗯,她的父亲只要一个命令,就可以给她从繁荣富丽的汴京贬去千里之外的兴元府,她身边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以及一个曹福。
    人人都以为她一辈子就这样了——清修,吃斋,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在道观的偏院里种点青菜,等父皇偶尔想起来,赏一匹绸缎,攒着做身新衣,至于父皇送给她的荒山,都被宦官们瓜分完毕。
    现在她从燕京返回她的都城,她的威势滔天,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长,都已不能桎梏她。
    几十天之后,她就会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赵鹿鸣想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囊里的蜜水,很妥帖,像是在喝一杯美酒。
    午后,队伍在相州驿站换马。
    尽忠过来说:这里已经请过场了,前后院落都安排了警戒,有干净的热水,殿下可以在此休息。
    “王善呢?”她问。
    “在后院,”尽忠说,“查验围墙是否有疏漏。”
    她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下车走一走,看看枝叶还没长起来的树,吹吹早春的寒风。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权力的甘美,让她想对尽忠说几句话,说几句她对她的王朝的设想。
    自然还有很多麻烦事,比如说无数个债主都在盯着她,想要她还钱,她就在心里暗暗地继续想,要是所有的债都流向一个人就好了,要是她生了很多儿女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从中挑一个最不喜欢的,去和债主联姻——
    哦,她不是欧洲的国王。
    她还要继续想,怎么还清债款,她不能拿出所有的钱支付利息,她还要建设崭新的燕云,她还要问问虞允文,港口如何……
    这些胡思乱想最后像是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王朝。
    她想。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下一个驿站比相州更破旧,按说不应该在这里歇息,但长公主的人设很稳,她是个急切的,非常爱兄长的人,兄长都要绝食了,那她就得赶紧跑过去。
    风驰电掣,不眠不休,像达达尼昂从美丽岛往外跑那样。
    那就只能在天黑之后,住进这个小小的驿站了。
    赵鹿鸣照例先进后院歇息,尽忠带人布置内外,王善在外围巡查,一切和过去三天没有两样——斥候回报前方平安,后卫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左翼右翼轮值换岗,辎重官员清点物资,四百余人的队伍,除了内侍,都是蜀中话,有条不紊。
    天黑之后,长公主用了半碗粥,说乏了,要尽早歇息,只留一盏灯,遣退了大部分人,尽忠守在廊下,王善在驿站外面,三十名灵应军卫士,最忠诚的那种卫士,一半轮值,一半歇息。
    看起来也正常,实际也很松散,是一种恰到好处,就等着发生一点事的松散。
    她坐在灯前,手里是那柄秦相爷的玉柄裁纸刀,她就心不在焉地翻来覆去,在那里想刺客什么时候到来。
    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得带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他,比如说陛下手谕,比如说一点宫中的财物,比如说哪一路高深法师给他传输的疯言疯语。
    她心里想的很好,甚至进一步想,她应该给他机会,她得显得放松,或者让佩兰将灯放在窗边,给她照亮些。
    反正那支箭,嗯,到时候可以调换成一支利箭,一支带血的利箭,这样射出来的略钝些的箭就没人在意了,兵荒马乱的……
    哦对了,王善冲进来时,不能给他的脸按在地上,得让他把准备好的话都喊出来。
    赵鹿鸣就这么想的时候,驿站外传来了短促的夜鸟啼鸣。
    刺客已经溜进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像是要看夜色,可她也去听那外面的声音,她特意只将半边脸露出来,要让人确认是她,又不能将要害放出来。
    她听见极轻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脚步声。
    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风起。
    箭矢破空,向她而来!
    ——不对!
    她是公主,可她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在河北被人揪着头盔,刀子在她的头上叮叮当当地乱砍,她手脚并用,从太行山的冬夜里爬出去过,她也在虒亭受过完颜娄室一箭!
    她听得出那比利箭更近,比利箭更沉,那是一柄刀!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刀已经从黑夜里劈了出来!
    她就在那一瞬间,全力以赴地向后去躲,刀锋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她手里的裁纸刀拼尽全力地挥向刺客!
    那根本称不上是攻击,但那是一种防御,她手里有利器,利器有光,刺客会下意识避开。
    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瞬,刺客又抬头,刀子奔着她的心口而来。
    她的手臂已经挥过去,那裁纸刀也被她这股力气甩飞了,她就只能全力以赴地就着这股力气,转身要逃开他的范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刺客的眼睛。
    那不是假死士的眼睛,那是个真死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他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他甚至不在乎外面的惊呼声,他一心一意,只要她死。
    “殿下——!”
    尽忠的尖叫惊动了院内外枝头上的鸟,纷纷飞向夜空。
    廊下的,院外的,门口的,所有预先布置的护卫在这一瞬间全动了,他们都往屋子里冲,可冲进来需要时间,那人也许可以跳窗逃走,可他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眼里只有她,刀锋只有她。
    她的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墙时,王善的刀已经扔了过来。
    离得远,他赶不到,下意识掷出手中的短刀。
    刺客就被打扰了第二次,他必须再躲一下。
    现在轮到她了。
    她似乎摸到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东西为何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力气去挥动它。
    是那柄辽主的宝刀。
    赵鹿鸣用她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就着刺客躲刀,调整姿态,再次攻击的这点间隙,抽出了它,在刺客第三次挥刀向她时,她爆发出了人生中最惊人的力气。
    刺客的刀,断了,连同他的下巴,连同他的半个脖子。
    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
    那人的刀落了地,他睁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涌出来的却只是血沫。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她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驿馆内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说话,谁都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站在那里,锁骨的伤口,血滴滴答答的,佩兰在惊呼,所有人跪了一片。
    她就冷冷地站在那里。
    她说:“有人要我死。”
    她说:“是一个能将手伸进来,伸得如此长的人,王善,尽忠,那人不是你们,可他一定就在我身侧,我竟然养了这样一个人在身侧。”
    她说:“你们把他找出来,我要他活着看到他的主人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