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第768章
    李世辅站在监国长公主的行宫外,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的树,树下的池子早结冰了。
    曹家应该在树上系些彩绸扎的花,但问过殿下身边的佩兰,佩兰说:“殿下说,不必费这样的心,又奢靡。”
    曹家就应了,可背地里也说,难道殿下不过年吗?
    一个小内侍从里面出来,对他点了下头。
    屋里暖和些,长公主没披大氅,只穿了件深青色的棉袍,坐在舆图前仔细地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招了招手,手指在图上太行山西北的一处。
    “按说粘罕的粮道在这里。”
    李世辅不语,只是一味将那条山路记在心里。说是山路,山里也没有那么多猢狲开道,都是沿着群山自己的曲线走出来的土路,冬天瞧不出深浅,夏日又泥泞难行。
    长公主说:“可这也只是我说说而已。”
    李世辅很恭谦地说:“殿下从不看错。”
    “李大郎,油嘴滑舌。”她说,“我怎么就不能错了?”
    李世辅被这一句堵得就脸红了,不过他赶紧找补:“臣可以带些兵士前往。”
    “一百兵士,不必太多。”王善说。
    “王善是山里的人,他知道山中该怎么走路,你不要领西军,要本地的山民,还有灵应军,都是擅长走山路的,只是灵应军不擅走雪地,还要山民看顾些。”
    “臣领命,”李世辅又问,“不知时限如何?”
    “韩世忠不会在山谷里胡吃海喝,我算了他们的辎重,七日是可活的,但要攒些力气给他们,你们三日里给我个消息。”
    “是。”
    “李大郎。”
    李世辅要出去时,长公主又给他喊住了,眼里带了点笑意。
    “我现在阔了,你挑这一百人,要最好的,给他们的也要最好的!尽忠!”
    尽忠就一叠声地应了。
    两个人出去时,尽忠嘟嘟囔囔的,李世辅问:“太尉,你嘟囔什么?”
    尽忠说:“殿下以前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池子,上游往里蓄水,下游往外放水,蓄水多少多少,放水多少多少,问我池子几时满,几时干。”
    李世辅听得就很纳闷,心想这是笑话吗?这也不好笑啊。
    “不好笑吧?”
    李世辅立刻说:“殿下说的笑话,一定是很好笑的!”
    尽忠乜他一眼:“殿下在打趣我!我就是那个水池!”
    李世辅就哈哈哈了好几声,“现在我觉得这个笑话确实好笑了!太尉!”
    尽忠手里有两个账本,一个账本是大家都给了他多少钱,殿下时不时也会来瞧瞧,另一个账本是尽忠花了多少钱,殿下一般就不看了,但尽忠对这个账本就十分刻骨铭心。
    现在李世辅挑这一百人,不白挑。
    这都是本地最好的老兵,九死一生,他们须得自愿,而尽忠太尉大手一挥,给他们每人发了足够几年花用的犒赏,这还不算什么,他们要是活着回来,再翻一倍,死在外面,翻十倍!
    李世辅就在各营争破头后送出来的老兵里,精挑细选了四十五人,还有五个是他的党项亲兵,外加上王善送来的五十个灵应军士兵。这五十个灵应军都擅长翻山就不提了,他们全部都识字,十个曾经跟着王善见过完颜粘罕大破辽主那一仗,其中五个还学会了女真语,还有五个学了急救知识。
    哦对,全都会作法,会写符。
    李世辅去替他们准备装备,不用尽忠吩咐,转运使司从上到下都笑得跟花儿似的,恨不得连自己贴身的汗巾子都给李世辅送过去。这一百士兵,每人两件裘衣,一套丝质中衣,两双皮靴,一张弩,配三十支弩矢,一把短刀。衣服是最好的不说了,武器也是岚州运过来的,铮亮。
    李世辅说:“太亮了,在山里反光。”
    转运使司的小官一边拍自己额头,很可爱地说了声:“哎呀,我发昏了!”,一边赶紧给那弩上一层薄薄的涂料,一边又请李世辅去看其他的准备,比如说干粮就不是干粮了,一块肉干压成的砖,一块糖,又有好几包灵应军特地带来的药,喝了专治腹泻。
    到了夜里,这一百个都能夜里视物的士兵就从真定城的西门出去了,他们先是骑马,到了一处关隘,将马放下,很快就走进山里了。
    李世辅这里还有些很好的东西,比如说防风的玻璃灯。
    这东西也是在岚州做的,之前殿下做望远镜基本都用天然水晶,水晶要一块剔透完美的何其艰难,但这种小灯也不比望远镜更容易。之所以在岚州做,是因为岚州有“道场”,里面有煤炭,有各种当做障眼法被运进去的矿和其他材料,比如说运些石灰石、硝酸钾、草木灰,就算金人在岚州打探,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造武器必须的。
    到底还是初期,道场的质量不太稳定,造出了一批玻璃灯送到汴京,殿下就开始挨个分配,李世辅自然手里得了几盏,此时拿出来,里面装着火烛,外面有玻璃罩子,能挡住夜里的山风,拿袍子一捂,这光又透不出来,不会被外人察觉。
    他看了半天。
    按说该向西走,李世辅在夜里爬山,亏得队里有山民,就靠着这点儿亮,带着他们爬上去,他们爬到高处,视野好,到了天亮时,李世辅就能拿出他的望远镜,让望士四处看,羡煞其他营的士兵,都嘀嘀咕咕,惹得那几个党项亲兵很生气,使劲咳嗽。
    李世辅说:“小点声,震落了枝上的雪,叫金狗看见!”
    士兵们又嘀嘀咕咕,就从“软饭确实也很好吃你瞧瞧人家那身装备”变成了“你看人家有软饭吃还这么努力”。
    过了片刻,望士回报,说前面确实见到了车辙印。
    李世辅说:“咱们往前去,小心些。”
    往前去,果然就见到了车辙印,只是李世辅小心,蹲下看了半天。
    车辙很深,应当是完颜粘罕的辎重从这里经过。
    有士兵就说:“将军,咱们赶紧回报吧。”
    “不急,”李世辅说,“你们在前面背风处歇一歇,吃点东西,我继续向前走走。”
    他带了几个灵应军士兵,几个山民,还有两个党项人,继续往前走了几里地,又见到了几处车辙。
    李世辅停下说:“有些明显了。”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而这又是需要十分谨慎的时候,否则只是叫斥候进山找一找粮道,用得着他李世辅亲自出马?传回去朝廷上的相公们都得以为他失宠了!
    那车辙就在垭口,在绕过山的必经之路上,不仅深,而且都停了停,因此几里外用望远镜也能看得清。
    李世辅忽然停下来,叫望士过来,说几句话。
    他们再往前走一走,李世辅指着前面,远远地能看到一片雪也沾不上的石头,陡峭地立在那。
    那是一处悬崖,可他印象很深。
    他差点死在这里,殿下也差点死在这里,就在这群山里,金军举着火把,四面搜山,殿下手脚并用地走出了一条血路,活了下来。
    望士去看它,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就快不耐烦,望士才收了望远镜。
    “那上面的雪被踩实了,”望士想了想,又说,“按将军吩咐,小人左右也瞧了,林中没有一只鸟。”
    李世辅说:“叫将士们过来,晃一圈再走。”
    这一百个士兵就来了,大大方方,东张西望,他们没有走近悬崖下方,而是在附近指指点点,有人说:“必是这条路,咱们回去报给殿下!”
    悬崖上静悄悄的。
    宋军说完这话就走了。
    只留下李世辅还在崖对面的山坡后待着,饿了吃一口肉干,再吃一口炒出的面粉,渴了喝一口皮囊里的冰水。
    他不言语,就静静地在山坡后待着,想自己的心事。
    党项人凑过来,小声问:“郎君,这算一个功劳吗?”
    李世辅说:“怎么不算?”
    “有了这桩功劳,郎君在殿下面前,能更进一步吗?”
    李世辅小声骂道:“闭嘴!”
    过一会儿,又有一个灵应军小道士摸索着爬过来,小声说:“小李将军,我们王祭酒也看好将军!”
    李世辅气得又说:“不许胡说!否则回去同你们祭酒告状!”
    这时候跟着过来的几个山民出身的河北军就小声互相问:“咱们呢?咱们有人在殿下面前吗?”
    过一会儿他们当中也有一个人凑过来:“小李将军,你在河北这么久,俺们看你跟看亲女婿一样,你将来在殿下面前得了脸,不要忘了俺们河北人!”
    大家正在用快乐地胡吣抵御严寒,忽然李世辅说:“不要说话,你们听?”
    差不多在戌时前后,那悬崖上方传来马蹄声,大约十几骑,李世辅悄悄探出头,从望士手里拿过望远镜,看到有火把慢悠悠地在悬崖上晃,停了片刻后,又走了。
    火光明灭,能看见人影晃动,片刻又有一辆马车。
    “粮队?”一个士兵问。
    “诱饵。”李世辅说,“他们真正的粮道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