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第765章
    苇泽关装不下这许多的士兵,可张叔夜住的是一间齐整的屋子,他在这里什么都不缺,暖洋洋地守着炭盆往关下看。
    关下的士兵自然是很苦的,他们都缩在帐篷里,像一只只鹌鹑,现在雪虽然停了,可天没有放晴,谁也不知道雪还下不下,也不知道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前面哪段路会出现问题。
    所以还要派一营的民夫向前开道,先探查一下几十里到一百里的路,步兵好不好走,骑兵好不好走,辎重车又该怎么运,都清楚了,雪也不再下了,才能让大军继续启程过关。
    否则要是殿下催得急,这支兵马也不是不能急行军,那就要承受许多士兵死在路边的景象。
    就算人命汇聚进军队里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数字,那数字一个个叠加起来也会让帅臣们看得心惊胆战。
    因此张叔夜不急着赶路。
    他也不急于同几里外的小股金军战斗。
    苇泽关是沿着水路修建起来的,它既然是关,就证明周围必然不是四通八达的平原。
    那北边有一条山路,可狭窄得很,再往北就进群山里,路途难走得很,金军走这条路,凭什么?
    张叔夜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告诉望士:“且继续看着。”
    其他的参军和副将就凑上来,很急切地说:“咱们在关下扎营,阵容不整,若是金军趁此时袭来……”
    张叔夜说:“他多少人,如何袭来?”
    “他若翻山……”
    “他是个百战之帅,不知雪中山路难行?不知大队辎重难以翻越拦路岭那样的山脊?”张叔夜说,“他若亲至,当全军压上,以求速战才是。”
    望士就是此时差人跑进来的,说:“节帅!见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离这里大概十几里远的地方,有大纛,有兵马,有人在砍树,像是要结营,就在山脊上,忙忙碌碌。这不仅是望士拿望远镜看见的,苇泽关立刻就派人离近了去看,那斥候回来时也是冻得一张脸发青,一声声说道:“错不得!确实看了真切!”
    张叔夜就必须开一个军事会议。
    但他一点也不忙,在开军事会议前的时间里,他又去巡营,专门看看士兵们都怎么样,脸上说不得有冻疮,火一烤就又痒又痛,可手脚要保护好,张叔夜走在士兵间时很像个普通的老兵,他说了几个军中的粗野笑话,又很不见外地告诉军需官一定要保证士兵和民夫的取暖和食物,还可以加一点酒,反正都是殿下出钱,殿下钱可多了,随便花!
    关下是蜿蜒的河滩,所以张叔夜花了一些时间才巡了一小片中军营地,后军在几十里外的一片山谷里密密麻麻地扎营,这也没办法。
    他巡营的时候,他麾下的武将们很乖觉,除了准备作战和准备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子之外,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但他们都忘记了,苇泽关有自己的守军。
    枢密使来了,守军自然也是听从枢密使调度的,但守将是宇文时中从真定府派过去的,这也没什么不对劲的,苇泽关的粮草辎重也都是从真定府运过去的,关系紧密,因此守将就在没有请示张叔夜的前提下,往真定府写了一封军报,信上也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汇报了完颜粘罕领大军翻山越岭,亲至苇泽关下,具体怎么来的不知道,但苇泽关下宋军连营数十里也是事实。
    反正这封军报被可靠的守将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骑兵,骑兵带着身边的护卫,冒着几次摔断马腿的风险,尽快将这封信送到了真定府。
    宇文时中立刻就赶紧请刘韐过来,这位相公虽然在前线呆了几年,但没真正领过兵马,依旧是不知兵的,好在他很看重刘韐的意见,寻常就闯不了什么祸。
    刘韐看过军报后,慢吞吞地摸了摸已经全白的胡子:“张枢相老成持重,大雪封山,人马难行,粘罕若真有埋伏,我军大队冒进,正中其下怀。”
    “可关下扎营,我心实不安,”宇文时中问,“不须咱们救援接应?”
    “相公不必担忧,”刘韐说,“有关城在侧,纵然遇袭,难道连几日都支撑不得?此时路窄雪深,兵力展不开,咱们若是贸然前往,一遇截击,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再观其变,待雪势稍缓,或枢相确需救援时,再动不迟。”
    宇文时中还是很不安,但他从不外行指挥内行,只说:“我写一封信,请张枢相说明事态?”
    “此信非出自枢相,已是明证,”刘韐笑道,“相公不信,尽写就是。”
    宇文时中就找人去写信了,但这消息悄悄就蔓延开了,几个时辰里,迅速变成了一场真定城中的白毛风。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真定城的城墙上,也有望远镜,河北宣抚使司的武将就凑在那望远镜后,使劲地去看西边群山的影子,他们看不到拦路岭,可他们能看到苇泽关方向低垂的云,他们也能想象大雪下山岭里的激战。
    一想到这里,他们就变得很不淡定。
    他们说:“张叔夜可厉害,不知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曲端死后,西军算是落在他手里了。”
    “整个枢密院都是他的,岂止西军呢?”
    “现在他来了,咱们河北军也要受他的节制!偏偏殿下又来了!”
    他们嘀嘀咕咕起来。
    战功是谁也不嫌多的,对吧,要是能混一个郡王,那自家儿孙和媳妇吵架就不怕岳父配享太庙了!偏偏现在看来有可能混到郡王的大部分都是人家西军出来的将领。
    他们河北军很努力,奈何没有名将呀!
    大家就在那研究,不能只拿协守策应这种名头去叙功,得立一个功,最好是救下张叔夜,救下西军,也算是力挽狂澜的大功,要是粘罕的大纛叫他们扛住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们也没想着给友军使坏。
    都算是合情合理的主意,帮友军一把,自己也能立个功。
    雪大难行不算什么大事,金军行得,他们就行不得?苇泽关离真定不远,此时真定城内外,士兵们的军营都是木头房子修建起来的,保暖是真保暖,况且连士兵的家眷也在营中,有老母亲和妻子帮忙照料,比苇泽关下的鹌鹑们自然妥帖许多。
    养精蓄锐,正该在险中求一求富贵!
    况且就算他们菜,还有张叔夜领着精兵给他们兜底呀!这怎么想都不亏!
    这群将领就去求宇文时中和刘韐了。
    刘韐皱眉,宇文时中瞧着他们,也皱眉:
    “张枢相回了信,不要咱们前往救援,只怕是金人的陷阱。”
    “雪天难行,张枢相位高权重,深明大义,怎会轻易开口求援,惊动河北军?可咱们既然知道了苇泽关有变,不该坐视不理呀!否则殿下来时,若西军陷于苦战,咱们岂有颜面见殿下呢?”
    还有些话没说。
    这些都是本地的武将,虽然没到金军那个程度,各家有自己的私兵猛安谋克,但也有自己家百十来个豪奴,还有千亩良田上的佃户可为民夫,以及一座坞堡。
    他们的话是有力量的,在长公主救下河北之后的几年里,真定府的大户们是渐渐强大起来了,他们有战功,长公主赎买了他们的忠心,因此他们能在金军兵临城下时奋勇抗敌。
    但甘蔗没有两头甜,他们既然强大起来了,就有了自己的态度,这样一群人集结在一起,如果刘韐完全压住他们,也会影响士气。
    难道刘韐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不用多,只要一丁点儿就够了。
    “既如此,”宇文时中说,“为免惊动金寇,以为我大军尽出,只选精锐五千,再辅以熟悉山道的民夫五千,携带五日干粮、轻便弩机与箭矢,悄悄进山,旗号不要什么救援大军,只要疏通粮道就是。”
    他说完之后,看向刘韐,“仲偃,谁当为将?”
    这安排算是很妥帖,兵马不要送去太多,名义也十分正当,况且这一万兵马进山,进可以争功,退确实也可以护卫粮道,反正算是个万金油的命令。
    刘韐沉默了一会儿,说:“韩世忠骁勇,刘子羽虽庸碌了些,却也有缜密之材,二人可同去。”
    接下来再选各营指使,只要选城中武将就是,一万兵马,民夫带上铲镐之类的工具,各营指使看过地图,大家很快就出发了。
    一万人的队伍出发时,天上依旧飘着小雪,他们离开真定城,缓缓向西,走进太行山的风雪里。
    又下雪了。
    韩世忠就走在了前面,看雪不停地飘洒,天上地下,不管有没有望远镜,这里都很难看清什么。
    前军都是擅长山地行走的锐卒,算是本地人,他们走得很快,本来这支兵马体力就很充足,因此不能说是很快,应该说是过快了。
    他们走进了一座山谷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座山谷。
    可山谷里很快传来了些空洞的,不祥的响声。
    韩世忠向四面看去:“这山谷,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