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第734章
    完颜粘罕站了起来。
    他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仅是对此时的他或是完颜拔离速,更是对大金。
    他要是壮士断腕,他失去的不止是完颜拔离速这一个亲信,他在所有信任他的宗亲和老兵面前都展现出了他的懦弱和背信弃义。
    但这不是重要的事,他自己的死活不该那么重要,他只是想,完颜宗干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宗干不曾上过战场,不知女真人之间的忠心和信义多么重要?
    还是说完颜宗干已经不在乎这些,一心一意要保他?还是一心一意要他死呢?
    完颜粘罕这一瞬间想去看秦桧,可他控制住了他自己。
    他是个昏聩的相国,可他不是昏聩的统帅。
    他说:“完颜拔离速战之不利,他自然有罪,可选拔他统领东路军的我也有罪。”
    朝堂上的女真人交头接耳,有人说:“相国,你也不必自责。”也有人说,“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去后,咱们大金该有一个智者领导,可你的确做的不好。”
    “我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相国,可我跟随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征战天下,我自认领兵之能还是有的。”
    完颜粘罕说完这句话,大家又交头接耳,嗡嗡了一阵。
    勃极烈们说:“相国,你是我们当中最能征善战之人,当年宗望郎君在时,你也能与他分庭抗礼。”
    “好,”完颜粘罕说,“我想要辞去相国之职,前往东路军领兵,如果我再损兵折将,请天子与勃极烈们治我的罪。”
    他已经是个胖子了,说这话时,下巴一颤一颤的,袍子裹住的肚腩也一颤一颤的,可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像是岁月一瞬间回到十年前,二十年前。让人想起完颜粘罕这位勇将当年的风度和威慑力。
    女真人在看他,契丹人和汉人就不说话了。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可他刚刚那句话实在是野蛮粗鲁,不仅伤到了御史的面子,也伤到了在场这些文官的面子。
    更伤他们的是,女真人似乎将完颜粘罕骂出口的那句话给忘掉了,现在大家开始讨论完颜粘罕的提议怎么样。
    过了片刻,一直不说话的完颜宗干又开口了:
    “相国真欲如此么?咱们大金的国相,素来是你们这一脉……”
    “我当为天下计,而非争执一家之荣辱,”完颜粘罕说道,“太傅,你们该为皇帝和大金另选一位相国。”
    皇帝轻轻地说:“相国,我舍不得你。”
    完颜粘罕说:“陛下,臣在外,一样能为陛下征伐天下。”
    又过了片刻,有稀稀落落的人在劝他,可更多的人就赞同了他的话。
    秦桧不说不动,在文官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有人看他,也只看到他面色平静,看不到他将手缩在袖子里,使劲用小指甲戳手心。
    “相国,”皇帝问道,“依你之见,谁可堪此任?”
    “完颜宗弼虽兵败,可他带回了南朝冶炼之秘,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是他心细如发,谁能知道岚州‘道场’竟有惊世之兵?”完颜粘罕说,“他如今尚年轻,领兵打仗一时不如我,可眼界远超于我,我愿荐他为相国。”
    秦桧下朝,回到家中,闭门谢客坐了一会儿,只有夫人陪他。
    “完颜粘罕不知发了什么疯。”他低声道,“我为他铺好的死路,他竟非要跳出来。”
    王氏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将窗子打开,向外望了望。
    秦桧的家,自然治得如铁桶一般。
    这位温文尔雅的夫君不论在谁面前都是如沐春风的样貌,只有在自己妻子面前流露几分真正的底色。
    “我来这里些许日子,气候是有些不服的,食物也不如咱们南边精细,”王氏说,“可我住得还算舒心。”
    秦桧应了一声,“夫人爱此城哪一点?”
    “邻居们心清如水,”王氏微笑道,“他们十几年前还是一群山民,哪怕穿咱们南边的衣服,吃南边的食物,山民的习气性情还是藏不住,又憨厚,又狡诈。”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秦桧拉起王氏的手。
    “夫人真我师也。”他声音很柔和地说。
    第三日上,完颜宗弼就进城了。
    这位四郎君站在朝堂上,原该受到最严厉的诘问,这也是秦先生设计好的,可秦先生也出了错。
    完颜粘罕这样一个握在手里随便□□的糖人突然不听话了。
    还有些按照秦先生话本走的勃极烈就说:“兀术,割韩奴究竟是如何被俘的?”
    同完颜宗弼一起上殿的猛安就一句句道来,讲清楚割韩奴的被俘要归咎他自己——完颜宗弼是出门了,可人家有正事。
    就像战报说的那样,两千个重甲骑兵,一声巨响就溃不成军了,指挥官跳过青一块紫一块的环节,直接东一块西一块了,这谁能顶得住啊?
    这是大事,女真人是山民,可不愚蠢,军备竞赛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而且宋军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岳飞更像是围魏救赵的,证据是岳飞打下云中府后,整个河东路的统帅曲端都没工夫去增援岳飞,而是迅速去了麟州——除了那个石炭场和通往岚州的路之外,麟州的价值根本比不过云中府!
    但完颜宗弼和西路军还是经历了一些质询。
    当然完颜宗弼还献上了一些降将和一些首级,都是他的战功,那些降将是被他俘虏的,首级则是不愿被他俘虏的,反正对完颜宗弼来说,收拾这些降将和收拾猪狗差不多,他在他们当中挑挑拣拣,选大部分没价值的杀了,剩下几个就肝胆俱裂,吓出尿来,愿意给他当狗了。
    完颜宗弼对左右说:“真奇怪,曲端不过是拘着他们,不许他们鱼肉兵卒百姓,他们就恨得杀了他,我今日杀他们不说,还要拿他们的尸首取乐,他们却心甘情愿当我的狗,可大金有曾经咬死过主人的狗么?”
    他的战功和战利品都堆在朝堂上,那个杀了曲端的康随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女真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完颜宗干说:“兀术,你的过失我们要议一议,可你的功劳也不能被埋没,粘罕已辞去了相国,想要荐你为相,你可愿意么?”
    完颜宗弼眨眨眼睛。
    这和秦桧说的全都不一样,他必须重新想清楚局势是怎么回事,也必须想清楚面前有多少个陷阱。
    眨眼后,他说:“我年纪轻,怎能担此重任呢?”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察觉到南朝大兴冶炼,制出‘撼山’秘密的人,你当得起一声‘智者’的夸赞,”完颜宗干笑道,“你又能在南朝的精锐面前全身而退,还得了这么多的功劳,为何不能为相国?”
    “正因南朝狡诈,”完颜宗弼正色道,“若是天子与朝廷愿赦免我的罪,我愿专心接手冶炼之事。”
    “那依你之见,谁当为相国?”
    “臣觉得,”完颜宗弼看向忽然开口的皇帝,“何不恢复古制,宗亲们共同议事?”
    他们每个人都各退一步。
    每一个人都想要别人手中的权力,都想要把别人赶出权力的中心,再将那个人变成自己手中随意决定命运的棋子。
    可就像王氏所说,这时候的女真人还残存着山民的淳朴。
    他们想要自己更进一步,有权,但也不能将宗亲逼得太过,他们还没做好在上京大开杀戒的准备。
    当完颜粘罕在那一瞬间犹豫,宁可放弃相国的位置也不放弃自己的亲信时,完颜宗干就不会拿他当死敌了,当然完颜粘罕设下陷阱,故意推一把完颜宗弼,这还是很坏的。
    很坏,但也不是要完颜宗弼死。
    大金就算发金牌,只要曾在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兄弟羽翼下成长起来的宗室们没死光,他们就还不愿对自己人举起屠刀。
    甚至完颜宗弼也愿意退一步,他也要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并且给别人留一点余地。
    争斗,但不必你死我活。
    和乐融融,但除了朝堂上静默不语的御史,以及冷眼看这一切的秦桧。
    御史短暂地被人忘了,现在完颜宗干、完颜粘罕、完颜宗弼已经重修旧好,大家议事,还有很多正事要说,他们得考虑要不要暂时结束这场战争,要不要各家各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倾尽全力支持工匠们也造出那个炉子,进一步铸出“撼山”。
    秦桧一边专注地听着这些事,一边注意那个御史。
    御史站在他身后,他也没有回头,可他就是知道那个御史的情绪,就像他还知道那个御史是完颜宗干的人,以及那个御史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消遣。
    这些勃极烈们,他们想演一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戏码,也要看秦相爷肯不肯!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那个御史在他最喜欢的一名歌伎的家中消遣过后,醉醺醺地往外走时,忽然他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发现是一封信,信上说,相国府中有一个厨子,很精通甜食的手艺,就连如今的皇帝,当初也吃过那个厨子的点心。
    御史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真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封信说的是什么,并且兴奋得浑身都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