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第730章
    同大金翻脸?
    怎么可能呢?
    别说是同大金翻脸,就是西夏人没有“撼山”的技术,这话也是西夏使者撒谎的呀!
    只不过这个谎言里有一些他们无法达成的部分,叫他无意中说出了真话。
    李察哥返回兴庆府时,李乾顺是亲自去迎的,场面相当动人,就连多少年后已经垂垂老矣的宫廷侍卫也会回忆说,那天下午的太阳是黄色的,不知道是太阳就是那个颜色,还是烈日下的黄土泛起烟尘的缘故。明明仆从洒了一遍又一遍的水。
    这就使得李察哥的兵马出现时,带着一种非常怪异的不真实。
    这些士兵穿着陌生的,但崭新的铁甲,那铁甲上没有什么花纹装饰,可它一气呵成的工艺,清晰流畅的线条就使得它更像是只有将领才能穿的那种奢侈品。
    但李察哥的亲兵就穿着这样辉煌的铠甲,就在这个黄澄澄的太阳下,反射着比太阳还耀眼的光。
    李乾顺身后的大臣们就赞叹,那兵马离远时,大家都赞叹这些贵重的战利品。
    等走近了,大臣们的赞叹里就渐渐掺杂了一些迷惑的意味。
    他们小声说:“这样的铁甲,士兵们何故各个脸上有伤呢?”
    不仅脸上有伤,每一个都显得无比的疲惫憔悴,他们和这甲就显得不相搭配。
    可是兀卒迎了上去,李察哥就跳下马。
    这位西夏的军神一步步走上前,他穿着铁甲,不能叩首,可他执意要行礼,只是他哥哥提前抱住了他。
    “哥哥,宋人不比以往,”李察哥说,“我愧见哥哥。”
    “你回来了就好,只要你回来,一切有哥哥在哪!”
    “我虽无能,可我不空手而归,”李察哥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哥哥耳边小声说,“我带回了他们的工匠。”
    李乾顺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光。
    “好,好,幸有我弟!”他声音颤抖着,“天不亡我大白高国!”
    两千重甲骑兵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事李乾顺瞒住了国内,可他自己心里是翻江倒海,又惊又怒,又怕又疑,他几乎就要屈膝称臣,可他又实在不甘心,他这样日日夜夜地煎熬,盼着弟弟回来,又怕弟弟带回了战争——今日他心里才算是有光亮了!
    李乾顺的接风宴原本要大张旗鼓,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当着大臣们的面说:“晋王无功而返,也不要张扬太过了,偃旗息鼓,悄悄地进城就是了。”
    晋王是个骄横张扬的,这回竟然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夜里,兀卒就亲自见了那两个被带回来的工匠。
    是一对兄弟,一个负责炼铁,一个负责成型,这样完美,简直是为党项人量身定做的。
    兀卒是个精明人,叫来几个负责锻打军械的铁匠,问他们几个问题,这对兄弟答得很妥帖,一听就知道确实是铁匠出身,兀卒还是不放心,他问清楚了萧高六防守的是麟州的石炭场,“石炭场既然是挖石炭来烧,要你们两个铁匠何用?”
    那个当哥哥的就说:“贵人容秉,石炭场露天的矿被挖尽了,再往下挖,有许多石头,小人兄弟就是被派过去看一看须用什么器械,没想到王师就来了。”
    兀卒就又问了几个石炭场的问题,这回真是连军需官和工官都不知真假了,过了两日,西夏有石炭的地方派来了人,当面对峙,这两个工匠说得还是对的。
    再三再四都没纰漏,李乾顺就放心了。
    他说:“完颜宗弼给咱们的是真工匠,可见金人也怕了。”
    “哥哥,这几日里,我看兴庆府上下都在传,哥哥要向南朝称臣——”
    “嗯,”李乾顺应了一声,“称几日,等咱们也将‘撼山’造出来,哥哥这卧薪尝胆的屈辱就算没白费!”
    西夏的使者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赵鹿鸣毫不怀疑自己让他舔鞋子,他也甘之如饴地舔。可赵鹿鸣也相信,这个使者心里一定有些秘密,就算大宋抓住他,一根根敲断他的骨头,他也会咬牙不松口,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的。
    王善有些忧虑,“殿下,要是西夏人空手而归,他们甘心么?”
    “他们该甘心的,可惜他们不甘心,”她说,“这流言蹊跷,我猜多半是完颜宗弼搞的鬼,当年要是他进京来迎我,叫李俨他们几个两棒子打死的话,史官能省不少力气!”
    “殿下从何而知是完颜宗弼的手段?”
    她说:“这流言摆明了要给西夏人绑上战车下不来,要是西夏人只担了骂名,没得到实惠,他们岂能甘心?”
    “既如此……”王善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她说:“想起来了?”
    “臣想起来了。”王善一乐,“莫说他们铸不出,就是铸出了,也缺东西。”
    想要铸一门火炮,当然需要相当高超,几乎跨越了这个时代的铸造技术,但光有技术还不行,西夏还得想办法弄来大量的硝和硫磺。
    这两样东西也困扰过赵鹿鸣,当然她刚开始创业时什么都缺,为了几十贯的粗茶还能和茶商打得鸡飞狗跳——但硝这东西她是真缺。
    刚开始做实验时,她送进蜀中的工匠没有硝,就只能让驻守兴元府的灵应军四处去掏粪,去掏粪坑附近的土。
    反正那段时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她的权势越来越大,硝土就相对容易获得了,因为蜀中多山,山里有山洞,千年万年的蝙蝠在山洞里辛勤屙屎,洞内洞外一层又一层的硝土,只要给山民足够的赏金,山民就会一筐筐地带回来。
    但西夏没有这种蝙蝠洞,至少她没听说过,西夏当然也有盐碱地,但想要提炼出硝酸钾就很不容易。
    就算有了硝,有了炭,西夏还没有那么多的硫磺。
    她这里就不缺硫磺,只要沿海州县稳定地给东海上的小国输出各种奢侈品,对面就会一船又一船地运回硫磺,一点也不管控。
    不管控挺好,反正运回来的都到了她这里,不许有一丝一毫走私给金人和西夏人,被查出来就要处以极刑,不是走私罪,而是叛国罪,算大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西夏人而言非常麻烦,可李乾顺暂时还不知道,或者他知道,却以为只要能给炮筒做出来,其他的问题都很容易解决。
    说不定完颜宗弼给了他们这样的承诺。
    她说:“他活着回去,还带了一支建制尚算完整的兵马,完颜粘罕现在可完了。”
    说完之后,赵鹿鸣就不再关心西夏人了,她继续去看她的日程表,看岳飞今日下一城,明日下一城,后日整个云中府差不多就被他都控制住了。
    还有个完颜粘罕的小郎君,被绑好了送过来,大臣们商量着,准备到时候也牵一只小羊给列祖列宗看看。
    她说:“要是以前也确实可以看看,现在我觉得不够格了,换他父亲来,才值得我牵去给列祖列宗看呢!”
    这话传到小郎君的耳朵里,哭得就很伤心。
    当年他也跟着爹爹兵临汴京城下的,虽说那时他年岁还小,可也出来历练了一下,他就亲见了南朝的皇帝委顿在雪里,城墙上有士大夫一个接一个撕心裂肺地喊,最后忍受不了这种耻辱,跳下城墙,摔得脑浆迸裂。
    那时候他当宋人的都城是他家的羊圈,宋人的皇帝都成了他们的俘虏,那城中住着的许多美丽公主也早晚是他家的女奴,一个个牵着往北走。
    现在完颜粘罕的儿子双手被捆住,像捆一头小羊,蓬头垢面的,听了内侍的传话,他就哭叫起来:“爹爹!爹爹呀!儿对不住你!儿让爹爹蒙羞啦!”
    有人见他这样不恭敬,就想打他,但被内侍拦住了。
    内侍说:“他们不是说以客人的礼仪招待咱们先帝?你们也不要作践他,一般招待就是。”
    过了一会儿,完颜割韩奴忽然又叫了一声:“都是完颜宗弼害我!”
    可这一声没人听了,他早就被牵走了。
    完颜宗弼继续往北走,他也带着自己的俘虏,一大串儿的西军将门,每一个都能说出一段大宋开国最光辉的历史,那都是祖宗们打下来的。说起来时,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欢欣喜悦,无比自豪。现在跟着金国的四郎君,他们就都变得特别恭顺了,既不提自家历史,也不会沿途再去祸害百姓。
    这支兵马走得飞快,从麟州、丰州、府州一路就回到了大金的控制范围里。
    就在府州的河边,完颜宗弼领到了金牌。
    两块金牌,一块是完颜粘罕的,让他不要来上京,就在克烈部休整待命。
    另一块是完颜宗干的,让他领着兵马立刻来上京,一刻也不要延误。
    使者都很急,但完颜宗弼是一点也不急的。他该急的时候已经急过了,从曲端的援军抵达黄河岸边,他剩下就没有什么要急的事了。
    完颜宗弼就站在滔滔黄河岸边,手里拿着这两封急信,忽然一乐。
    他对身边被严密看管着的康随说:“你杀曲端时,心里想什么呢?你说出来,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