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第710章
    归根结底,在金人眼中,岳飞从来没有作为主帅指挥过一场战争。
    他作战很勇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可以成为第二个完颜娄室。
    但如果是完颜粘罕、完颜宗望那样的元帅,女真人还没看出他有这个本事。
    岳飞一直打的是常规战争,不管是跟踪完颜宗望,是在河北阻击完颜阇母,又或者是攻破雁门关,战术都很朴素,只靠着他身先士卒的魅力。
    所以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如果还是这种常规战争,女真人并不惧怕,他们这里没有一位高明的统帅,可他们有作为老兵身经百战的本事,即使不能大胜,女真人也能让损失降低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完颜割韩奴一定要出征,大家劝不动他,又或者觉得劝着尴尬,也就不劝了。
    这也是完颜割韩奴身边亲信的想法。
    种冽那番话有毛病吗?
    可能有拱火的嫌疑,可谁知道割韩奴郎君被拱火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万一他就奋发了呢?他爹他爷爷还有他堂爷爷,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人争气,独他一个废物?这话报给相国,相国爱听吗?
    所以这事很难说,疏不间亲,人人都忠心,可既然郎君不爱听,他们也就不多嘴了。
    当然他们还是有些心机的。
    比如说割韩奴既然要出征,那身边得带着人啊,给种冽也带上吧。
    这个南朝的降将很勇猛,可大金也不差勇猛的武将,就给他放在割韩奴身边当个副将,大家守着割韩奴的同时也顺路守着这人。
    现在他们出城了。
    雁门山北,河阴之地,夏末最后一点热气已悄悄被从北面高原南下的风洗涤过,而今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河水依旧汹涌,可行走在河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可能已经穿上了甲胄,风起时,长草微微动摇,打在他们的靴子或是甲胄上,发出一种细碎的声音,听着无端觉得凄凉。但也可能他们连甲胄也没有,只是作为仆从军,甚至是民夫奴隶被拉上了战场。
    动员仆从军是个技术活,具体怎么做,完颜割韩奴还没从他父亲那学到,仆从军都是异族,异族需要强大的女真主帅恩威并施,一边用女真军的战功来震慑这些异族人,一边又要温柔慷慨地赐予这些异族人可观的财物。
    这些割韩奴都不明白,但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也将父亲留给他的财富散发了出去,仆从军也很快就有了回应,只是这回应不像他父亲在时那样理想。
    父亲在时,仆从军也照样兵强马壮,会跟随女真军官的指令拼死作战。
    但现在来的两万余仆从军却不是这个样子。
    这其中有许多武器简陋,铠甲并不完备的契丹和奚族人;还有些北面草原的鞑靼骑兵,他们倒是骑术很精良,可他们不听割韩奴的军令,一路来到云中城下,走了多少步,就劫掠了多少人家;除此外还有大量的辽人,都是征发来的奴隶和农夫,称不上士兵,倒是更像民夫。
    割韩奴不明白为什么他获得的仆从军是这个样子的。
    但好在他行军两日,在河阴与宋军打了个照面时,他发现宋军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
    宋军的铠甲是旧的,队列很整齐,可比起这浩浩荡荡的仆从军还是落了下风。
    而且仆从军像是杀不完。
    最前面的一定是那些奴隶一样的辽人,其实都是汉人,女真人驱赶他们上前时,心里甚至也是痛苦的——都是羔羊一样的人,从来不反抗,无论是辽地的贵族门阀还是女真新贵,想怎么剥削他们,就怎么剥削他们,拿走他们田地里产出的粮食,牵走他年少的女儿,又或者连他一起,在某个醉醺醺的快活夜里,将这一家子都赌输抵给另一个军户,都有可能。
    可这些汉人哆嗦着嘴唇,颤抖着身躯,还是不会反抗。所以女真人看到他们拿着棍棒冲上去,准备去奋力敲打自己同族的盾牌时,就连女真人也会感到可惜。
    宋军按着惯例,弓箭手弯弓搭箭指天,抛射了一轮箭雨。
    有人就倒下,倒下时竟也能一声不吭,可还有人倒下时就痛呼,要喊一句“娘呀!娘呀!”
    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死,他们没穿甲,宋军的弓箭一轮接着一轮,扎在谁身上,谁死。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转头回来,想要逃离这个战场,这时候正在两侧的鞑靼骑兵就迅速地将箭尖瞄准谁。
    第一支仆从军消耗了宋军一些箭矢,紧接着才是少数女真人混着契丹兵和奚族兵向前。
    当这些异族仆从军上阵时,前面的汉人几乎已经死尽了,因此奚族兵是踩着他们身体向前走的。
    割韩奴说:“死得这么快,我终究不是我父,若能再征发些,也能多消耗些箭矢。”
    有完颜粘罕的亲信很惊奇地看了割韩奴一眼。
    这小郎君年轻,没吃过什么苦,平时在城中也是个活泼爱说笑的性子,待叔伯长辈也很客气。
    可他不经意间说的话这么冷漠,对着那一层又一层的汉人尸体,对着那尸体下面流出的鲜血,他无动于衷。
    那人又看了他身边的种冽。
    种冽的脸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什么。
    在奚族人和契丹人下场后,双方终于真正交战了。
    宋军刺出他们的长枪,又收回,再刺出,有躲避不及的,就被刺中倒下,可后面的人没有接上。
    女真督战官必须尽力让他们上前,对面的枪有多长?有一丈长吗?可你们躲出了两三丈,你们躲在盾牌后面,怎么打?
    奚族人就诉苦:“宋军精锐悍勇,我们打不过呀!”
    女真人必须推着他们上前,甚至在人群中杀了几个后退得太明显的,算是中止住这场退潮。
    现在就有人说:“郎君,不要派本部兵马下场。”
    割韩奴问:“为何?这些异族人都是懦夫,我当亲率女真勇士,一战破敌!”
    那个跟随他父亲南征北战的猛安就说:“宋军有诈!”
    “何诈?”
    “宋军袭取云中府,必要速战速决,而今契丹军怯懦,宋军若有决战之心,就该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击破我方军阵!他们为什么只是步步向前,却没有换上老兵,撕开防线?”
    割韩奴听了一些,似乎听懂了,可他又问:“若真有诈,是为何?”
    这个上了年纪的猛安就调转了马匹,向着割韩奴身后去看。
    割韩奴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初秋时青山不老,只看到墨绿的森林遮蔽住山上的一切。
    这个猛安不是大宋出来的士大夫,有滔滔不绝的好口才,他拙于言,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也给出了下意识的建议。
    这位年轻的统帅耐心等了一会儿,战场又有了变化。
    宋军似乎停了下来,与仆从军彻底僵持住了,离得近了,割韩奴也从宋军动一动就变乱的阵线上察觉到了一部分真相。
    这算是老天给割韩奴最后一个机会。
    他发现这支宋军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强——这像是一件好事,可他曾经差点死在岳飞和曲端手里,他原本应该时刻记着那件事,时刻警惕岳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又受南朝长公主宠信,手里必有一支精锐兵马。
    可割韩奴就想,面前的宋军行动为什么这样不坚决呢?这是因为他们只能打仆从军,只要遇到女真铁骑,一定就会露馅。岳飞领了这样一支兵马来打云中府又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他将精锐都送去了麟州,大家都是三线开战,岳飞不过是围魏救赵的小计谋罢了!只要他怕了,躲在城中不出,岳飞就可以逼迫完颜宗弼回援,说不定连河北的金军也要来——到时候大家空跑一场,岳飞立了大功,他割韩奴却成了整个大金最令人笑话的败家子!
    现在他可算看透了!他看透了,就要拿这支虚张声势的兵马,还有岳飞的项上人头立一立威!
    他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想法竟然一点纰漏都没有,它也确实是一条可用的计谋。
    因此割韩奴就下定了决心:“催动金鼓,中军向前!”
    就在那个猛安匆匆从后军跑回来,而中军已经开始向前进发,分开了契丹军与奚族军,正在直面宋军,以惊雷的姿态击破敌人时,身后的青山忽然簌簌作响,无数枝叶飘落在地,号角声穿过云霄,以撼动山川的姿态,岳飞的伏兵冲了下来!
    天啊!天啊!这是哪来的伏兵?这是谁的伏兵?!什么?身后的兵马也举着“岳”字大旗?!
    那面前呢?!那,那麟州呢?难道他不救麟州了?!
    可割韩奴的女真兵已经同面前的宋军接战了,一样的悍勇,一样的不畏死亡。
    割韩奴就必须向后看去,他下意识又要找一条退路了,这就是他的本心。
    可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没有路可退啊!这回他没有完颜娄室可以倚仗了,他就必须靠着他的女真兵马……他,他必须面对岳飞,他必须打败岳飞!
    种冽高声喊道:“郎君!上啊!上啊!你是粘罕元帅的儿子!我们愿与你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