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第706章
    雨停了。
    风起时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可以吹着雨后的凉风干活。
    要干的活有很多,比如说尸体还没清扫完,清扫过之后要挖坑给它们掩埋住。
    再比如说现在山上的路需要布置各种拒马,山下的营地也需要砍伐树木,搭建哨塔,还要在营地周围挖出至少一丈半深的壕沟,附近有一条河,正好将河水引过来。
    他们这样忙碌时,又有许多平民前来依附。
    麟州现在被夏金联手入侵,两大军队伺候这一个州,李若水的福分是不必提了,可老百姓们也很倒霉,她们多半是跟着西军士兵来到这里的家属,现在乡下已经不安全了。
    有人跪在地上,用粗布袖子抹眼睛,说:“五里外的张家庄来了金人,一夜的功夫,竟没人了!小妇人实是不敢再住了……”
    这些流民来了,萧高六就很头疼,他说:“往山上放?”
    矿场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流民住,离煤炭太近了对人危险,对煤炭也危险,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细作呢?
    可山里又没有水,毕竟是麟州,河水少,矿场用水还要从下面一罐罐拉上去呢!这些流民下山取水再上去,也是乱糟糟的。
    萧高六就劝李若水:“不如让她们往南走……”
    李若水说:“她们离了这里,叫金人遇到,可怎么办?”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看李若水和几个带过来的新秦官员在那商量。
    其中也有太学生,一边抹泪一边哼哼唧唧说不出话,也有好汉,一个劲儿地拍胸膛要出去和金人决一死战。
    萧高六还在那默不作声地想。
    他就想长公主要是给耶律余睹也带过来就好了。
    耶律余睹在辽人当中威望高,在宋人当中也算是个千金马骨,朝廷上人人都待他客气,到了前线武将也要给他三分颜面——
    没错,打到这个程度,曲端八成就要过来了。
    要是耶律余睹在这里,萧高六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或者在后面给他运粮草的香象奴要是来了也行,香象奴忠诚又勇敢,一定可以替他杀了曲端,然后嫁祸给康随,这样自己就不用受气了。
    萧高六坐在那想了一些压根没用的事,直到李若水喊了他两声。
    “李知州?”
    李若水说:“萧将军,生民无辜,还是要萧将军多关照些。”
    萧高六就警惕起来。
    他是个贵族将领,没当过地方官,也没关心过契丹百姓,现在让他突然关心起麟州的百姓,他就感到了一阵违和。
    但没办法,对面是有名的胜利公,他只能硬着头皮问:
    “如何关照?”
    李若水提出了一些建议,总结起来就是不如把所有辎重物资都交给我吧。
    矿场尚有一些粮草,但现在有两千守军住进去,差不多也就只能吃半个月。而萧高六跑过来救援麟州,他带来的粮草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剩下的还要后面陆续往这里运。
    萧高六解释了一句,李若水就很高兴:“只要粮草调度得当,支用了将军的,我还上就是。”
    对面这位长脸高颧骨,李若水根本没看出来英俊在哪里的将军就叹了一口气。
    “李知州,你以为现在辎重还能运过来么?”
    李若水问:“为何不能?”
    萧高六就死死皱眉。
    “难道金人会坐视咱们在他眼皮下运粮?”
    他们守住了煤矿,但现在的形势依旧是很烂的。
    整个麟州都在战争中,西边是李察哥的西夏军,东边是占据了新秦的完颜宗弼,李若水和萧高六能守住煤矿已经是个奇迹。
    可接下来他们想获得补给就很不容易了。
    完颜宗弼是个很精明的人,战场不弱,而战场外的招式他就更精通些。
    话没说完,有斥候已经跑进了萧高六的帐篷里:“银城外的官路上也有金人游骑!”
    “嗯,”萧高六说,“你看,咱们怎么运粮呢?”
    麟州不是一片平坦的大地,金军想在这里痛快地跑开是不容易的。
    可运粮队也不容易,运粮要用车马运,车马只能在官路上跑,就那么几条路,金军一堵一个准。
    李若水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又过一会儿,萧高六有点不放心,跟出去看看。
    李若水离了营地,但也没走远。
    外面是流民们搭起的帐篷,妇人们都是邻里姊妹,就算是逃难,彼此也会搭一把手,先搭起帐篷,而后是晾晒这两天打湿的衣服,晒完又要商量着:这个搬出逃难也不曾放下的纺车,纺一点线来用;那个很会编筐编篓,这附近有柳树没有,她可以折了来做点手工活;还有妇人能往山上去,做几个陷阱,她说这里刚打完仗,夜里一定有些小兽偷偷过来找吃的。
    她们就一边在破破烂烂的营地里忙碌着怎么能找饭吃,一边照顾着老人和孩子,她们甚至还会说笑几句。
    可是萧高六就看到李若水往那边走,走了一半的路就停下。
    一个契丹人有些疑惑:“这小老头也忒古板,见了妇人不敢上前?”
    另一个契丹人说:“你不见他是哭了么?他正在那擦眼睛!”
    “哭个什么?”
    这回该回答的没回答,片刻之后说:“你这呆子,你想不出么?咱们背井离乡时,你哭不哭?”
    契丹人的眼泪早就哭尽了,可见到李若水哭,又觉得有些心酸。
    他喃喃地说:“要是将来殿下收复燕云,咱们也求一求殿下,给这老头儿送燕云去。”
    又过了一会儿,李若水走进了这片营地。
    不同年龄的妇人就给他围上了,叽叽喳喳地说些她们的烦恼和担忧,但都不要紧,她们可以吃老鼠活下去,况且这里还有个契丹人的营地,她们还能做些生意,比如缝缝补补,或者是卖几个很便宜的柳条筐,她们总有办法。
    李若水心里发苦,什么也说不出话时,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萧高六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跳下马。
    “李知州,军中主簿为我清算了一遍粮草,”他笑吟吟地说道,“李知州为此州生民劳力劳心,同我索要的粮草,先支一千石,可否?”
    这长脸的异族人忽然就显得非常英俊了!
    也说不上是怎么个英俊,反正就是突然英俊了!这不是李若水自己的想法,而是这些嫂子们的一致看法!
    她们撑着到了现在,听到这话,终于敢偷偷地哭出一声。
    所有人里,最苦的一定是她们,她们不用上战场,可到处都是战场,战场一瞬间就到了她们面前,就有人揪着她们的头发,杀了她们的父母和孩儿,将她们拖去当牛做马,直到最后扔她们在异国他乡的烂泥里咽气。
    她们在雨里赤着双脚向矿场方向跑时,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到处都在传新秦已经沦陷,那整个麟州就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投奔了!
    好在李若水不曾辜负她们。
    到底是李相公!连长公主都退避三分的李相公!
    萧高六拒绝了一些小寡妇或者是未婚年轻女性的好意,也拒绝了她们想要赠送他的麦饼、细布、柳条筐。
    他来到这里,一共也只带了五千石的粮食,现在顷刻间就少了一千石,可不止是一千石,难道李彦仙吃完了粮草不会找他要吗?
    完颜宗弼是不会立刻就离开的,完颜宗弼甚至很可能连粮草问题都不在乎——他怎么会在乎?金夏联手后,大金完全可以在西夏境内运送粮草,甚至西夏人给完颜宗弼提供粮草都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副将看到萧高六骑着马一边走,一边思考,就说:“将军,咱们还不曾拨出去粮草,若是李若水要时……”
    “我岂是那等无信之人?”萧高六说,“粮草之事交给香象奴,他必有办法。”
    “那将军为何……”
    “咱们不曾一战击破完颜宗弼,我只怕殿下将曲端调来!”
    香象奴此时就在麟州南部的晋宁军处。
    这里是徐徽言的大本营,徐徽言当初就是知晋宁军事,现在这位知军已经高升了,去太原府给曲端当妈,保证整个河东的物资运转和行政系统能够不因为曲端的半夜鸡叫而瘫痪或者被动瘫痪。
    香象奴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他很清楚这地方重要,因此来了之后就找了这里的转运官和各路官员,不管是用了喝酒还是贿赂或者是结拜欺骗之类的手段,反正他是和他们关系处得不错。
    但关系再好,客观条件摆在这里。
    大家不是摆烂,而是认认真真地拒绝了香象奴。
    “咱们征发民夫是小事,完颜宗弼已将运粮的路断了,咱们派守军去护送,那也是杯水车薪呀!”
    死了民夫,已经是件很惨很麻烦的事,可比起这个,运送的粮食丢失,粮草不能及时到营,那才是更麻烦的事。
    从晋宁军到麟州就这么几条路,全都被完颜宗弼给拦住了,他们也没办法呀!
    香象奴说:“我有个办法。”
    这办法其实不是他出的,他对晋宁军和麟州没有那么深的了解。
    这还多亏了一个倒霉蛋,那倒霉蛋名声是坏了,可他绘制了这一大片山里的地图!
    现在自己运粮,还不是光给萧高六吃呢!还要给那倒霉蛋送个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