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第702章
    这是一个小人物。
    可他报告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若水就坐在他的椅子里,镇定了一会儿。
    怎么都是他,要是他稀里糊涂将兵马都送去李彦仙那里,可能就要惹下大祸;
    要是他不曾辛辛苦苦省下些粮草开支,支援了府州和丰州,也不会有王守拙连夜赶来示警。
    可就算王守拙说有一支金军,人数必定过万——这也不是麟州能吃得消的,他手上最多也只有新秦的两千守军,再加矿坑一千,够干什么用的?
    他就坐在那,想扛着棺材冲出去死了拉倒,又唾弃自己,死倒容易,可这一州的生民怎么办,正和李察哥打得尸山血海的李彦仙又怎么办。
    他发呆时,有人已经端来了一盆水,还有几块干净的细布,请这个小军官收拾收拾自己。
    小军官不看那水,他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李相公,我虽连夜赶路,可金军兵精粮足,脚步不逊我几分,前军三个时辰内必进麟州,相公千万耽误不得!”
    旁边的县尉说:“无礼!你这幅模样来相公面前——”
    李若水抬起手,拦了拦,“不要再叙这些虚礼,大敌当前,你我皆无临阵之材,怎么还挑剔起这位都头的不是?”
    县尉就缩了一下脖子。
    “我这就写信,求太原府速派兵来救援,咱们足有两千守军,守个几日是不妨事的。”
    “粮草亦足?”
    李若水点点头,“粮草也不必担心,都头且歇一歇,我这就征募城中青壮男女,各司其职,吩咐守城事宜。”
    小军官还是不歇,他低头想了会儿。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呈给相公。”
    王守拙刚开始往南走时,蕃人也帮了他一点小忙,替他望风,让他沿着金军的足迹走,无他,黄土塬行军很不容易,河边的确是最快的一条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就将自己的几块饼子从口袋里掏出来,装在怀里,将布袋拎着,一路走,一路装了些地上的土。
    走过兵马的路是有痕迹的。
    比如说一定会有人在路边撒尿,再比如说会有走破了的草鞋扔在路边,除了这些外,有人吃东西,自然掉碎渣,有人驾着马车走,车上往下掉干草、马儿还会拉马粪,这些都是他不觉得稀奇的东西,但他靠着食物残渣判断出对方也在急行军,兵士一边走路,一边大规模地吃干粮。
    他还在地上捡到了一些油脂,有桐油,用来制作火把的,还有些他没用过的金贵东西。
    “猛火油,”县尉见王守拙从袋子里捧出了这把土,凑近闻一闻就确定了,“相公从真定上任这一路,替咱们要了好几车,好手段。”
    李若水指着这一把土里的黑色残渣,“怎么有这东西?”
    王守拙说:“我见到,却不认识,这不是丰州土路上曾有的,我因此捡了些拿过来。”
    李若水就接过了那捧土,仔细分辨一会儿:“这是石炭渣滓,同咱们那石炭场出的石头,倒相似。”
    王守拙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个小都头是在场三人当中唯一一个正经的军官,他问:“相公,那石炭场要是叫金人占了,对咱们有妨碍吗?”
    完颜宗弼的前军将与中军分开前,前军的指挥官那野来到完颜宗弼身前,得了这位年轻统帅的令。
    “郎君,咱们不攻城?”
    “拿下新秦自然是很好的,可那地方穷得连狼都不屑去,”完颜宗弼笑道,“我南下麟州,只是顺路而已。”
    “郎君是为岚州那座道场?”
    “是,也不止如此,”完颜宗弼说,“我要你去新秦东北山中那座石炭场。”
    “咱们要搬他们的石炭回来?”
    “咱们大金物产丰饶,不缺石炭,汪古部那边,遍地都是这样的石炭。
    “可光有石炭有什么用?咱们得拿住他们的矿工,问仔细了这石炭怎么炼,咱们从汪古部要的那两车石炭,与他们南朝人所用的是不是一般质地?
    “还有一桩,我以前想不明白,自来锻打兵甲的地方都是重地,南朝重山险峻之地何其多,不将道场设在西南深山里,却放在岚州这轻骑一日夜就能跑到的地方?”
    完颜宗弼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无休无止的黄土塬。
    “现在我知道了,朝真铸那铁筒,还有那些兵甲,非要用这石炭炼出来,可石炭天命就该归咱们北朝人所有,他们南朝的石炭稀少难以开采,才不得已将道场设在岚州!”
    那野就全明白了。
    “咱们也去学一学南人的手艺。”
    “然后毁了那矿。”完颜宗弼说道,“天这样热,不难。”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道场那个炉子需要多少煤,如果储备煤用完,对炉子有什么样的影响,但他推断出石炭对炉子的重要性,并且从这里制订了一个计划。
    他不需要那个矿,但只要他控制住,或者是在一定时间内毁掉那个矿出产石炭的能力,都会对宋军的军械生产效率和武器升级带来巨大的阻碍。
    那就这样吧。
    王守拙还是抽空洗了脸,他的脚也被洗干净,并且简单包扎过,现在大家可以骑着马赶往石炭场了。
    士兵排成长队,脚步匆匆,跟着李若水的旗帜继续向前。
    石炭场在山中,那里原本是没有路的,后来李彦仙来到这里,奉命修了一条路,路两边都是山地,只有中间平坦地进山,那路也走了大半年,有车辙深深。
    士兵们跟着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也会问:
    “咱们不守城了?”
    叫县尉听到,就严厉地制止他们。
    李若水还是不知兵,但他叫王守拙的一番话给说清楚了些。
    新秦城没那么重要,麟州、府州、丰州,甚至一路向东,直到雁门——雁门原来是很重要的,可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门会炸飞一切,而且还在研制、试验、反复升级的“撼山”面前,李乾顺和完颜宗弼根本不会再在意国界线对面有几座堡垒,多高城池。
    因为这东西一搬出来,堡垒、城墙、甚至是天堑都要大打折扣!
    什么都不重要了,连燕云都不重要了,只有它最重要,只有大家也学会铸造那个铁筒,只有大家都掌握了这门技术,将战争提升到下一个阶段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在守城的是西军。
    西军对黄土塬并不陌生,他们和驻守矿坑的指挥使汇合后,很快就交流了一些重要的心得。
    比如说哪片黄土塬下可以藏人,哪片黄土塬上面可以埋伏神臂弩手,弩手要按队放置,如何安排才能交叉火力,覆盖住山路上所有的敌人,如何两边又可以布置干草和猛火油,天气这样干热,金人要是想烧了石炭场,他们就先金人一步,给金人的前军一把火烧了!
    他们这样布置,李若水听不懂,就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他攒下的家当都拿出来。
    石炭场的这个指挥官在里面翻来翻去,大吃一惊:“还有震天雷!”
    李若水问:“那是什么?”
    “长公主的法宝!”
    李若水冷哼了一声,一听了“长公主”这三个字,条件反射地就要说点什么。
    但这样的关头,他最后只说:“还是要有用才好。”
    路上该埋伏的都埋伏好了,现在只等王守拙说的那支兵马了。
    有人灰头土脸地埋伏在黄土塬上,悄悄问:“当真么?要是他谎报军情呢?”
    还有人答:“相公难道不比你明白?”
    相公就待在矿场里,这地方其实很危险,但李若水不在乎,除了没带棺材来,他死这也算是完美无缺。
    太阳渐渐向西去了。
    山里似乎起了些风,这山也荒芜,没有那许多鸟儿叽叽喳喳的意趣。
    所有人就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有一两声鸟儿扑扇翅膀,回它们老巢去的声音。
    矿场里的工人被县尉带走了。
    所有的工人,从山里的一条小路撤走了,那根本不是路,李彦仙没修第二条路,因为修路这事怎么可能隐蔽到任何人都不知情呢?只要有一个人知道,这矿场要守备的就不是这一条路了。
    甚至就连现在,他们都不确定金人会不会不辞辛劳翻山过来。
    不过这毕竟是石炭场,无论是要毁掉这里还是抢夺这里,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没有牲畜是不行的。
    不胡思乱想了,继续等。
    太阳又向西坠落了一寸时,有马蹄声渐渐地上山了。
    刚开始是几匹马,然后变成了许多匹马,带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山坡上的西军听着那脚步声掺着铁甲片互相轻微碰撞的声音,他们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那野的旗帜在前面,火光也在前面,辎重车马在后面,猛火油在车上,马车缓缓地往上走。
    他们的郎君说,石炭场要是浇上一层油,点着了慢慢地烧,再想扑灭就难了。
    王守拙也趴在山坡上,浑身又盖上了一层黄土。
    当下方远处的火光亮起,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坠下去的太阳。
    三个时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