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第694章
    李察哥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或者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手段,可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自然就学会了许多手段,普通人可能在兵书里读过,可真到对面用出来时,普通人是很难看出的。
    比如说那座小城的陷落就是如此。
    李察哥花了一点时间,将一队斥候扮成了宋人客商的模样,然后又派了一队士兵收起旗帜,在铁甲外面穿上了破烂衣衫,扮成羌人。
    就在那个清晨,小城的城门还没开,这队客商就骑着参差不齐的牲畜,有马有骡,还有两头驴子,冲到了城门下。
    他们哀求不尽,而且理由很充分,他们就是来麟州收购羌人山货的,羌人见财起意,在山路上埋伏杀了他们的护卫,马上就要追杀来了!
    城上的守军犹豫不决,将还没睡醒的县尉给喊了过来,可果然后面冲出来了一队羌人,看衣着确实破烂,甚至连甲都没有——那客商还赶着几辆破马车,马车的一条车轮就在守军眼中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不救他们就完蛋了,县尉又仔细去看远处的羌人,果然也没穿甲。
    再想想,县尉认为这逻辑是很对的,无懈可击。大多数官吏没有岳飞的心胸,对羌人仍有偏见,有些羌人也对得起这些偏见,小偷小摸从不间断。
    最关键的是,这个县尉不是本地人!
    这就是麟州被搬空的坏处,这里在频繁战争并沦陷后,已经没有忠诚的本地官员了,凡是重要位置,李若水为了优先保证对朝廷的忠诚,他都用了外地调过来的官员,这座小城的县尉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不知道附近的树林要是夜里藏了人,多快马匹会冲过来,他关城门还来不来得及——
    他甚至不是一个老兵,他还是刚起床,脑子浑浑噩噩的,看不穿那些羌人的身形略有不自然,他们其实是穿了甲的。
    这位县尉就将李若水一遍遍告诉大家要警惕的话给忘在脑后了。
    毕竟领导不在面前,这群客商却在面前,不救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县尉说:“都头,你带二百兵士去,将那些羌贼抓回来!难道咱们还没有王法了!”
    都头就说:“县尉且放心就是!”
    他点起了二百兵士,甚至将城头上和城门旁的士兵也带走了一部分,开城门就大声呼喝着冲了出去。
    当他冲出去时,附近树林就忽然摇动起来,树叶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萧杀的秋风突然降临了这座小城。
    无数的骑士冲了出来,县尉再去关城门,那城门却不是几个人就能关得严实的。
    有心算无心,城门堪堪闭合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带着刚才出城的士兵鲜血,一起撞了进来。
    李察哥大概就是这么骗开城门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检查了守军的装备。
    都是厢军,可装备很不错,是原来禁军的水平,铁甲长弓大斧一个都不少。
    李察哥就很惊讶,反复地摸来摸去:“他们配用这个?”
    副将说:“必是禁军还有更好的。”
    李察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哥哥是有明见的,要是以后整个大宋,连厢军都有这样的兵甲,咱们还怎么活?”
    虽然血洗的是一座小城,但西夏人还是很满足,不论是这些守军的铠甲武器,还是城里每一个老百姓,他们都很喜欢,只恨兵贵神速,不能连城门卸下来,一起抬走。
    接下来他们就来到了羌人的地盘。
    李察哥长年累月是在南边打仗的,可他是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弟弟,又是领兵来到了羌人的领地里,羌人没有坚城高墙可以对抗他,岳飞自然很好,可岳飞还在雁门关和完颜宗弼对峙呢!
    因此羌人就很恭顺友好,给他和士兵们送来了好饭好菜,李察哥也很大方,将劫掠来的战利品送给他们。
    接下来李察哥同他们在一片风景很美的山间小溪旁见了面,还吃了一顿烤羊。麟州的牛羊肉都很好吃,只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
    李察哥推心置腹地同他们讲了一些话,都很亲切。
    他说:“别看我们大白高国立国百岁,在宋人眼里,也不过就是异邦蛮子罢了,蛮夷!可难道咱们就不想好好过日子么?”
    三个羌人首领,两个唯唯诺诺,一个就小声问:“这炎天暑热的,晋王既想要好日子,怎领了这差使?”
    李察哥就骂了一句:“若非宋人逼迫,我岂会领这个差呢!”
    宋人很坏,李察哥说了一些坏处,比如说和他们做生意,自己总是会亏,因为宋人卖他们的东西多,买他们的东西少,卖他们高价,买就只付低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宋人在贸易中收税,宋人吃西夏人的馆子不给钱,宋人调戏西夏妇女,宋人总是很蛮横。这些话里大部分都是狗屁,因为赵鹿鸣也曾经想安抚西夏,和西夏搞好关系,所以在边税上给了他们不少优惠。
    不过对西夏人来说没用,做生意不如直接给货物抢了,装货物的马车和拉着货物来的商人也一起搬走来得痛快。
    李察哥说这些话,也不是真诉苦,他就是按例拉拢了一遍。
    羌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完颜娄室也说过这些话,可人家既是战神,又有长年累月当邻居攒下来的好声望,羌人这才会信他,铁了心跟着他和大宋打了一场。
    现在李察哥跑来说这些,他们要是日子过得真的很惨,说不准也就跟着走了,可李若水的攻击性只针对异族侵略者和企图篡位的长公主这两个目标,穷苦羌人部族没什么让他攻击的点,他只会隔三差五跑过去送温暖,拉着羌人少年的手说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再给他们送几车书,教他们如何能给日子过好的同时也学点圣贤道理。
    羌人有这样的日子不过,凭什么跟着李察哥送死?
    可李察哥说:“我很愤恨,因此攻破新秦,杀了不少人,我本是个崇佛的居士,唉。”
    羌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可没有什么即时通讯的法宝,也不能站在山顶拿个筒子就看到几里十几里的动向,李察哥说他攻破了新秦,那不就是说黄河以西的麟州土地都被西夏军占领了吗?
    杯觥交错,宾主尽欢。
    李察哥让自己的几个亲兵给大家亮了一手百步穿杨和力能扛鼎,又吹嘘了几句羌人的热情好客,并且还拿来盖了印的诏书,给这几个羌人都封了大夏的官爵,告诉他们只要将浮桥搭起来,让大夏的军队继续向东进军,他们将来高官厚禄,全在今日!
    羌人首领就很感动,表示一定要听晋王殿下的话,跟着圣主干,大夏要求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李察哥喝醉了,被人扶回去呼呼大睡,临睡前还下达了几个命令。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羌人就要被征发为民夫,替大夏的兵马去合河津搭建浮桥。
    黄河主干上没有桥,对于古人来说,河面太宽,地基松软,汛期一来万马奔腾,尤其麟州这地方长年累月在打仗,谁也不会大量消耗人力物力修一座桥,反正一打仗又要被拆掉——再说了,修完桥,船怎么走啊?
    所以运送物资就靠船,临时大军渡河就靠浮桥,最近的渡口在合河津,李察哥也正是要在这里渡河。
    他脱光了躺在帐篷里睡觉,夜里凉风习习,吹过了军帐四面八方守卫亲兵的铠甲。
    李察哥带了一万兵马快速地到黄河边,其中他身边留下五千人,还分兵五千人,这就被他藏起来了。
    麟州的守将是李彦仙,这人名不见经传,还有些很不好听的流言,差不多的人就以为他是个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的肿眼泡,每天都混迹在山间哪个尼姑庵里,指不定啥时候就死里面被尼姑们悄悄埋了,只留下一条鸳鸯绦。
    但李察哥还是叫探子去使力气打听了,听完就说:“此人恐怕不似流言一般轻浮,安国也不会用那样的庸人。”
    他在新秦城外布下过伏兵,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彦仙却不曾出城。天亮了,李察哥就继续往西走,可是新秦那么大一座重城不拔除,始终是一个心腹隐患。
    他就必须再尝试埋伏李彦仙一次。
    杀了他,黄河以西的麟州就真正落入西夏军的短暂控制了。
    几个羌人首领回到他们那寒素的木屋里,谁也没喝醉,还在嘀嘀咕咕。
    “新秦陷了,这么快!”
    “没听到过风声呀……”
    “西夏势大,如之奈何?”
    “总不能投了他们,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又不在身边!”
    “咱们派人去看看?”
    “可小心!西夏人在各条路上都派人守着,咱们的人被他们抓了,怎么说!”
    忽然那个下巴有点不自然的首领说:“咱们往东求援,如何?”
    “求谁?天高皇帝远,那小女娘在京城呢!”
    “不,”他说,“还有一个小女娘,就在岚州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