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第676章
    泽州之乱到了完颜粘罕这里,要处理是不难的。
    女真人要平定农民起义,上山下河都有办法,难不住人家这些从小训练到大的战斗机器。
    可有人站出来说,“这次平定了,还有下次,再下次,万一他们契丹人里再出来个英雄,怎么办?”
    完颜粘罕皱眉:“他们不过是一群乱贼,怎么能称英雄?”
    “辽主当年也这么骂咱们,”那个宗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辽主何在?我如今又在何地?”
    完颜粘罕脸色就变了,完颜宗干赶紧骂了一句:“放肆!相国面前,岂容你说这样的话!”
    那个勃极烈被其他人拉回去了,但还是满脸不忿。
    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如此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想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说给所有动乱的农民都拿木桩穿在路边,从泽州一路穿到上京,这是一种办法,而且还特别简单。
    完颜粘罕回到宅邸里,换下官服,一旁的内侍给他奉上了南朝运过来的果子。
    什么都有,但不稀罕,毕竟完颜宗干还曾经重金给他送过两棵荔枝树,啊呀,这可不是送到长安,是送到千里之外的哈尔滨!那送到的时候,整个上京叫一个轰动。完颜粘罕也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就颇为欣喜,很不好意思地说:“还是破费了。”
    完颜宗干说:“不值什么,这都是南朝商人送过来的。”
    完颜粘罕斟酌了一会儿,说:“宫中还不曾享用。”
    “宫中饮食禁忌颇多,”完颜宗干小声说,“相国辛苦,推辞什么!”
    完颜粘罕收下了。
    合剌过后问完颜宗干,“我也想吃一颗,还有我叔祖都勃极烈,也不曾尝过荔枝的滋味。”
    完颜宗干低声说:“放心吧,我还藏了一碟。”
    合剌拿着两个荔枝,握在手里,最后跑去给了叔祖父一颗,又给了母亲一颗。
    叔祖父已经很虚弱了,看不出当年跟随哥哥驰骋疆场的英雄模样,他也用几乎很难控制的唇齿尝了尝荔枝的滋味,含含糊糊地夸赞:“果然很好。”
    夸完之后,就示意宫人将合剌带下去。
    等到只剩下宗干时,完颜吴乞买低声说:“粘罕骄横,你该劝他,不是引着他往这条路上走。”
    宗干在叔父的榻前跪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我忘不掉宗磐流的血,他干了些混事,可他是我兄弟,他不该死。”
    完颜吴乞买就不说话了,这段对话像是从来没发生过,完颜粘罕也不知道自己骄横,他周围也确实没人说他骄横。
    他回到府中,将秦桧请来,秦桧说:“相国是要整治泽州,还是要整治大金疆土?”
    完颜粘罕踟躇了一会儿,“若是南朝长公主,当如何?”
    秦桧冷眼去看他,看他外面穿着一件朴素的细布袍子,里面是一件万金也买不到的丝质中衣,都说那蚕极细小,再细小一分就结不了茧,长大一分就吐不出这样轻的丝,那丝可真轻真细,织成的衣服握在手里像云团一样,穿在身上像水一样。
    南朝净是这些玩意儿,偏偏全堆在完颜粘罕的屋子里,摆件就不说了,连地上的砖,屋上的瓦,支撑的房梁,那都是从南朝运来的好材料。
    就差个太湖石了。
    可完颜粘罕自己无所察觉,也任由整个上京都陷在这样的风气里。
    秦桧就说:“若是灵鹿公主,诛首恶,余者不纠,调一位有清正之名的臣子就任府官,免除泽州徭役赋税,以此安抚民心。”
    “如此确实甚好,”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摸摸胡须,“我也当如此施为。”
    秦桧又说:“可如此不能防英雄。”
    显然说的是“契丹英雄”,完颜粘罕就死死皱起眉头:“为何不能?”
    “臣子能制宗亲否?”
    完颜粘罕犹豫了一会儿:“若放任如此,久之岂不亡国?”
    秦桧声音轻飘飘地:“相国若制宗亲,分田地,禁绝女真人圈地蓄奴之事,此事或不亡国,但相国将处何地?”
    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里。
    完颜粘罕就有些茫然,隔着拒马河,可并不隔绝信息,金人在大宋也有不少细作,也每天去看大宋每地的变化。看不出长公主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她少了点活泼,更没有开国帝王那种雄伟豪迈的气魄,女真人觉得她没什么作为领袖的,讨人喜欢的特质,除了她自己可能有一副好皮囊外。
    可她有耐心,偶尔也露出冷酷的一面,她还颇为自制,尤其勤劳,她兢兢业业地修补大宋上下每个系统里的每个漏洞,有计划地裁军练兵,有计划地镇压安抚农民起义,她还坚持不懈四处找钱——这样缺钱,她都没有去盘剥河东河北的百姓!
    她做的事单挑出来好像完颜粘罕也能做。
    完颜粘罕比她年长,而且也处在能决策军国大事的重任上。
    可大金不是大宋。
    秦桧说,相国啊,相国立身之本到底在何处,相国要细想啊。
    大宋的宗室被安国翻来覆去怎么揉搓都不敢出一声,大金的宗室却各个领兵,身经百战,声威比完颜粘罕差些,可也差不到很多。
    他去裁他们的兵,收他们的田,放出他们的奴隶,让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和安国一样,吃简朴的食物,住简朴的屋子。
    完颜粘罕下意识向四周看去,他心想,这也不难,他也很简朴,他每天也只吃十几个菜——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元帅忽然站起身,他惊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简朴?!
    完颜粘罕又坐下了。
    他不是个蠢蛋,他自己细想想也知道,他要割舍掉周围的一切有多难,那在宗亲身上就是加倍的,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被收拾服服帖帖,没人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等到他坐下了,秦桧就满意了。
    女真人昔日的英雄元帅又变成了昏聩的老相国,对待一位元帅,秦桧必须小心翼翼,但拿捏一位相国,秦桧就有很多手段了。
    接下来他们可以一起吃一顿饭,这顿饭用了哪里运过来的鱼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上京该有的,它吃起来是很鲜美的,陪着几样翠绿的小菜,那就更显得清雅。
    尽管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羊排更合完颜粘罕的胃口,可它们很有卖相,让他这顿饭吃得也尊贵。
    完颜粘罕喝了几杯清冽甘甜的酒,秦桧一边斟酒,一边缓缓为他谋划:
    想避免土地兼并是不可能的,大金就这德行。可以前怎么没出事呢?以前大家缺钱了就抢宋人哪!大家种地是爱好,抢钱才是本职,现在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嘛!
    辽东府已经大旱,需要安抚饥民,可各地的粮仓,相国呀,满地都有耗子,不知多少,相国指望他们出粮,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岂不知安国监国之初,有贪官名齐枢?
    安国长公主这几年的经历就像一块石头,她是什么糟心事都熬过去了,完颜粘罕就摸着石头过河。
    不能轻易让其他地区调粮,否则官员往死里压榨农民,到时候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叛逆就会遍地开花,女真是小族,不能干这事。
    大金没粮食怎么办?那就只好去抢了。
    现在还是夏天,坏处是铁浮屠不能出动,但好处是宋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夏天粮食还没熟,”完颜粘罕下意识问,“抢什么?”
    秦桧笑道:“已经放了三年的牧,难道相国还怕没有粮食收么?”
    接下来秦桧就去叫几个南边回来的商贾和探子来,他们到了府上,跪在完颜粘罕面前,详细地讲他们在河北看到了什么。
    他们说,遍地都是宝藏,百姓们的粮囷又满了,村庄里有健壮的耕牛,彪悍的大青骡,那猪羊不用说多肥美,鸡窝里一摸就是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原来宗望郎君南下,遍地的破屋子,现在差些的也是盖了厚厚干草的茅草屋,要是家里勤快些的,那就是敞亮的瓦房啦!
    田间的男女都那样壮实!拉回来,让他们代替咱们的平民耕种——百姓们看到又有奴隶可以驱使,百姓们的心气就平了!
    听起来万无一失,唯一的问题是打不赢怎么办?
    秦桧说:“前番是完颜阇母不知兵的过错,这一次只要选一位声威震天下的名将……”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
    女真人崇敬战神,但这也不是女真人独有的思维方式。
    西夏吐蕃难道不是如此么?大宋重文抑武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吗?那不是因为开国第二位皇帝战绩实在是有点不容易压服各路么?
    这本来就是封建王朝时期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药。
    只要能打赢四邻,邻居就是我粮仓啊!
    他抑制不住地心动了。
    只要他能赢下这场战争——他曾经已经到了汴京的城下,掠走数不清的战利品,甚至连宋朝的皇帝也是其中之一。
    这次他没有完颜娄室的协助,也没有完颜宗望的配合。
    但不要紧,他现在有更加听话的完颜宗弼,东西两路军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必定能掌控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