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第648章
    赵鹿鸣会告诉李纲,自然是因为这事儿不可能瞒着朝臣。
    不仅不能瞒着,她要出门,身边还要带一大队人马。
    带谁?
    这问题从中书省往下,每个官员听了都瞪大眼睛,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留在京城自然是很好的,京城没有一个季节是不好的,长公主出门了,留守的可以闲适地上班,闲适地下班,下班也不忙着回家,且在街上走一走,一个不留神就进了哪个清幽的巷子,要半靠在榻上,看微风吹着柳枝轻抚过窗子,看窗下吹拉弹唱的几个琴师乐伎悠扬婉转。
    还可以写点诗词,长公主这人没文采,不欣赏诗人,也不爱在宴会上看大家写给她的诗,这就让文人很惆怅,惆怅好哇,惆怅正好在此时写点东西,说不定是佳作。
    嗯,最后醉醺醺地踏着月色慢慢走回家,哦,路上遇到了小吃摊,还可以坐下来,慢慢吃一碗热汤,吃完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家里的小儿女是不是已经睡啦?长公主不在的京城,嘿嘿,真舒服。
    要是被长公主带走呢?
    那就一点也不闲适了。
    长公主不爱闲适,她是个会说话的女曲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巡营,那将士们是一点也不敢睡懒觉的,她甚至曾经就在卯时准时进了军营巡查士兵是否按时点卯!她是几点起来的啊?!
    跟着她出门,那一定要起得比她更早,殿下看完军营回来要看一天的奏折,有些言辞含糊的,她就要将人喊过来,指着奏折一句一句问,这还是京官能立刻问到的,要是外地的折子敢有言辞含糊的,她批评个两次,不到第三次她就要开始起疑心,一边派人过去,一边要翻这人的历史折子,看他到底有何本领坐到这个位置。
    最后还要让户部给她提供几个更换人选,太凶残了。
    随行的官员就必须精神高度紧张,跟多久,精神就绷紧多久,不仅要为自己的公文绷着,还要随时准备为同僚擦屁股。
    然后长公主还是个不爱享受的人。
    她从小吃苦到大,比一般的官员能吃苦,从住宿到饮食她都能糊弄,没滋没味的白糕她也能当饭吃,官员就没理由吃得比她好,住的也没理由比她奢华,这都容易犯了僭越之诛。
    也就是说,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纯纯的遭罪。
    可还是很诱人。
    一位君主一辈子能记住几个人啊?
    尤其是长公主这样重武轻文的,她对文臣既不怎么信任,更谈不上依赖。那如果有个机会能在一段时间里,经常在她面前出现,怎么样?
    你再努努力,表现表现自己,殿下只要记住了,熟悉了,等到那一天到来,大家论功行赏时,你怕拿不到一个苦劳吗?
    而且殿下并不在乎你以前是哪一派,在众人口碑里是忠是奸,你好好干活,她自然是看得见的,没看到李若水那么个死硬派殿下也没说让他后半辈子都待在上京牧羊,还是好好地带回来,给他个知州做。
    那要是李若水就真给麟州经营起来了,到时候殿下不得赏啊?
    所以正常的臣子只要想一想仕途,那就必须得苦一苦自己,准备加入殿下巡视四方的队伍。
    他们开始紧锣密鼓地问起来。
    首先,谁决定留守或是跟着走?吴敏吗?吴敏这人才学不突出,可他很会协调朝廷上下的关系,长公主对他是很信任的,那他就算不能决定,多半也有权力向殿下推荐几个人,他的推荐也是很有分量的。
    大家开始埋伏吴敏,在上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下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中书省埋伏他,或者是在他家门口埋伏他。
    吴敏家有正门和后门,后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全是低调的小马车,可不知道车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让马车一时走也走不动。
    吴敏是烦不胜烦,他开口就说:“你们不知呀,要说殿下信用之臣,还得首推张……”
    埋伏他的朝臣就说:“吴相公,你莫寻我们开心了,人家是枢密院的,跟我们说不着呀!”
    祸水东引用了太多次,不管用了,吴敏就愁够呛,他努力又想了想,说:“你们当中有几个,我可是记得的,家有贵女在艮岳侍奉,怎么还来问我呢?我一月里才见到殿下几次呀!”
    朝臣们还是觉得很敷衍,可再三再四地埋伏,吴敏就说自己被吓病了,直挺挺回家里躺着,大家很气,也没办法呀!
    只好回去问问闺女了。
    闺女也在卷。
    闺女们问:“是佩兰阿姊带我们去吗?是居士带我们去吗?不是吗?我用心做的针线活准备拿去送礼的,该送谁啊?”
    佩兰阿姊说:“你有本事,你直接送殿下啊。”
    闺女们说:“真的?那怎么小黄门排队去给尽忠送礼了?”
    “动动脑子!”佩兰说,“内侍们要是敢跑来问殿下,一个个都要被打出艮岳,给先帝守陵去!”
    内侍们自然是要送礼的,不仅送礼,还恨不得大白天给尽忠的鞋袜脱下来,给他捏捏脚,表表忠心,尽忠说:“你们真当什么美差?”
    内侍们叽叽呱呱地说,那肯定是美差啊。
    尽忠说:“我要带你们,自然是要带听话的,可不仅要听话,还要聪明,勤快,不多嘴。”
    大家又说,一定一定。
    “最要紧的,”他说,“不许拿伺候殿下当美差。”
    尽忠的表情很严肃,一下子就给内侍们吓住了。
    他说:“殿下要是往河北,河东去,要翻雁门山呢?”
    “那咱们也只有跟着呀!”
    “要是遇到了金人呢?”
    大家愣愣地看着他,尽忠就弯腰去够自己的鞋,拿在手里时还略有点吃力。
    他用力砸在了凑得最近的小内侍脑瓜上:“你们都得想清楚了!要是殿下遇险,咱们须得把命填进去!否则白养着你们!养猪哪!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小内侍们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原来从蜀中一路陪殿下的那些内侍呢?自然还有,而且好几个都被外放了,有富贵在身。
    还有呢?
    禁军也要卷,但没这个担忧,不仅没有,而且他们反复地对韩世忠说:“我们愿意为殿下去死!”
    殿下出巡,护卫她的主力依旧是灵应军和契丹人,前者不用说,清一色的蜀人,讲起来容光焕发,他们对自己身份的自豪已经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后者也不用说,契丹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一位公主身上,没有第二个宗室能开出比公主更高的价码,他们必须全心全意地跟着公主。
    但殿下让韩世忠也挑一挑禁军,那些守卫宫闱的禁军,这两年里被打压得寂静无声,几乎说不出话的禁军。
    禁军们几乎是怨恨她的,他们原本的荣耀从她回来的那天起就迅速褪色了,她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她甚至每次进宫都要带上自己的守卫。
    可她从云端伸伸手指,他们忽然就感激涕零了。
    她代表的东西,太多了,而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未来”。
    官家听说了,就温温柔柔地笑。
    他说:“春日晴好,是该出去走一走,我的妹妹辛苦为国这些年,她还不曾体验到各处的风景。”
    有人偷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道:“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仍只是笑一笑:“爹爹曾宣我去艮岳,那时我还很小,可依稀记得树木花草各有意趣,尤其是含笑,那是两浙送过来的花,花期不比咱们这的,梁太尉也要静静心,再等一等才是。”
    有人就悄声应了,那艮岳里的奇花异草自然是很多的,花期不同,但四时常开,确实很有风味。
    可要是在这里待上三年,再好的风味也变质了,最难受的不是太上皇,而是他身边的人。
    太上皇失了权,一定是很难过的,可他还有锦衣玉食,还有醇酒美人,有小儿女爬在他的腿上,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反正他的生活不会比李渊更差,等到女儿再打几个胜仗,他还可以从容地在宫殿里看到女真人党项人对他卑躬屈膝,嗯,这个感觉也不算太难受。
    可他身边的人,要是他进了艮岳后才来到他身边的,比如那几个小妃子也就罢了。她们命苦成了他的妃子,可也不算顶顶命苦的,他脾气相貌都不错,还能养得活她们,这也就足够了。
    那些在他进艮岳前就在他身边,弄过权,巡过各地,当过宣抚使的宦官,那可就太难受了。
    他们必须在寂静冷落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去回忆自己曾经的风光。
    现在不可能有人给他们送礼了。
    他们也无法获得妻妾与儿女的乐趣。
    这些人的心灵像冬天干涸的河流,因而在春天到来时,他们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温柔与快乐,赵鹿鸣出京巡视的消息像春风吹动了上游的浮冰,熙熙攘攘地席卷而下。
    凌汛来了,浩浩荡荡,凶狠残暴,不讲道理,又无比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