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第632章
    时间刚刚好。
    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曲端的兵马刚过雁门山,这边岳飞正好就开始了攻击。
    雁门山到细腰城中间有百里,百里长的战场,谁家的军队在这上往返跑都是一件辛苦的事,消息传递也不会特别快,使者尤其要冒风险。
    但曲端有使者,使者手里还有被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落在敌人手里的东西。
    也不是曲端自己的,而是李世辅交出来的。
    曲端拿着这件金贵的物件,仔仔细细摸索了半天,越摸索越有气。
    古代想提取纯碱不容易,因此望远镜就不能靠人造玻璃,而是要用天然的石英玻璃或是水晶来代替原材料,再一点点打磨。其中的功夫想都没办法想,因此赵鹿鸣想普及到全军,可也没有那么多能普及的,只能给自己几个宠爱的武将。
    曲端不属于她宠爱的武将,自然没有这东西。
    现在摸到了望远镜,曲端就感觉自己头顶的黑气一股接一股,一股接一股。
    他要是此刻在京城,他就恨不得大吵大叫,恨不得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戳在长公主的脑门儿上,教育这个不孝顺的闺女一番。
    想多了,他也没在京城,虚空中也没有手,长公主也不是他闺女,甚至动不动就气得拿碗照他砸。
    那他就得退而求其次,幻想着这群惑主的年轻武将一个个都吊在雁门山下,一个也没活着回来,就他自己最后打爆了完颜娄室,收复了从麟州到云中府所有的土地。
    曲端在自己那黑暗的幻想中没有停留太久,他决定将它放置在今天难得的睡眠时间里,并且将白日里的时间都用在替长公主干活上。
    他将那个望远镜交给了李世辅派来的骑士。
    “你会用这个东西?”
    骑士说:“小人在李将军麾下是望士。”
    “好,”曲端说,“你跟着我的军队出征,以后你和这筒子,都归我麾下了。”
    这个骑士的表情有点不太好,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下去了,毕竟这个主帅疯起来是能捅死枢密院同事的。
    他拿着这东西去翻雁门山,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好像通过这个小小的筒子,世界忽然变得又大又清晰,他要那个望士就在自己身边,骑着马也要看,下马也要看,翻山也要看,不管看到啥,都告诉他。
    望士小声嘀咕了两句党项语,曲端说:“你不要命了?”
    望士连忙说:“枢相,小人不曾说什么。”
    “我自西军来,早年间就是同西夏作战立的功劳,你不知道?”
    这个党项望士就没话说了,而且还差点哭出来。
    但他是不能哭的,如果哭的话怎么看清望远镜里的东西?看不清的话曲端就要杀他了,不多杀,杀一下,那也很可怕了。
    曲端的兵慢慢从雁门山往下走,托望远镜的福,望士在路口看到有金军骑兵巡视。骑兵自然是要跑一圈再回来的,曲端就让兵士埋伏起来,等金军的斥候再回来时,埋伏在路边的士兵就一拥而上,给这几骑都留下了。
    但留下只能让他们在几个时辰里不吭声,到傍晚他们该归营时没归营,金军也照旧知道。
    曲端也不在乎了,就叫兵马立刻奔着细腰城去,一天的时间,跑了近百里。
    兵马是果断地在跑,可曲端心里还有些更机警的算计。
    他问那个望士:“这东西只你家将军有,还是岳飞也有?”
    望士说:“岳将军肯定有呀!”
    曲端心里那些很黑暗的小爪子又爬上来了,挠了一会儿他的胸口,他又勉强压制下去,说:“那就更好了。”
    双方都有望远镜,他就可以挑一个金军不曾多做防备的方向,夜里时一个人挥动火把,另一个人拿望远镜往城墙上看。
    夜里是很黑的,可细腰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生怕照不到的地方完颜娄室就爬上去了。
    那个望士前半夜没睡,跟着斥候在山里找角度,后半夜也没睡,因为他们找到的山坳处很隐蔽,对山下的金军隐蔽,对城里的宋军也隐蔽,那火把挥得天都快亮了,才总算有一个撒尿的士兵说:“怎么那处光亮,足足亮了大半宿呢?”
    几个士兵好奇,求望士拿望远镜看看金军在那里做什么,这才算是双方联络上。
    联络上了,报告给岳飞,可岳飞也不敢尽信——望远镜自然是真的,但他被围在细腰城,要是有哪一个人的望远镜落在金人手里,这不就坏事了?
    直到了第二天,完颜娄室的军队就分兵去迎曲端了。
    岳飞这就有了双方骂仗的场面,也有了那支沿着河道往外爬的精兵。
    完颜娄室此时就感觉胸口发闷,有一阵又一阵的血往喉头涌。
    可他还是个名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的世界已经昏暗下来,向着那崇山峻岭的远处走去,追随上完颜宗望的脚步,另一个却还在马上坚持,他的儿子就站在马前,攥着他的缰绳,急切地求他再坚持些时日!
    再坚持些!
    完颜娄室迅速下了几道命令。
    他说:“咱们的猛安难道惧怕几个宋人么?!凭他是钻山而出,钻洞而出,杀了便是!传令各部结阵——”
    可是立刻又有斥候跑了过来。
    他说:“曲端的军中,似有白鹿金旗!”
    完颜娄室愣了一会儿,怒道:“宋人狡诈,速报至割韩奴郎君处,请他守住云中府就是,不要为宋人所惑!”
    这场战争的战报送到赵鹿鸣手里时,里面有许多部分是不适合上史书的。
    比如说,赵鹿鸣提前给了老童一面白鹿旗。
    这旗如果是普通质地所绣,那就是灵应军的旗帜。
    如果上面有贵重的金线,那就是赵鹿鸣亲征时用的大旗,抖开时在太阳下金光万丈,杀气腾腾。
    这面大旗就是她的招牌,按说她是不该轻易给别人的,但老童是她宠信的宦官,这旗帜就叫他偷偷地带着。
    现在突然亮出来,金人一下子就懵了。
    一夜过去,四面的金人斥候都悄悄来到曲端军的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他们的旗,也看他们的人数,并且飞快地跑走,一部分人去回报完颜娄室,一部分人报告云中府。
    云中府的割韩奴郎君是完颜粘罕的儿子,名义上的西朝廷少主,他原本留守云中,警惕戒备,并且不轻出城。
    但曲端军中突然打起了赵鹿鸣的旗帜,这一手完颜娄室立刻就想到了,是诱他来战,可割韩奴却未必能想到。
    赵鹿鸣本来就爱亲征。
    虽说年纪很轻,可她从蜀中跑到河东,从河东又跑去河北,她被完颜宗弼追在太行山中,双脚流血地走到苇泽关,这事儿金人天天说,天天说,总想着再复刻一把。
    要是有这个机会,能放她跑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拎着她的头颅回上京,祖宗们都得从神位上跳下来载歌载舞!
    所以这个诱惑确实是太大了。
    这也不是光彩的计谋,里面依旧充满了安国长公主最常用的,算计人心的手段。
    当然她不在乎金人会怎么骂她。
    爱骂就骂,她可高兴了,她这人就这样,现在在京城里一边等战报,一边也在虚空扎完颜娄室小人。
    现在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阴谋都向着完颜娄室一人来了。
    河道里往外蹿的宋军,迅速将那座营地给烧了,他们就出现在金军的后面,金军的后军不得已转前军,发生了一阵混乱,也叫宋军精锐更快地将这支仆从军消灭殆尽。
    损失的并不是完颜娄室的亲军,可立刻就叫仆从军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骂仗是骂不下去了,因为这些宋军会杀人!
    他们浑身尘土,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亡灵,只有手上的兵器又快又狠,他们跳进了人堆里,那后排的仆从军还不曾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拿着武器,结阵还没结个明白,宋军的弩矢已经一排排射出来了!
    没处躲!
    就像割韭菜一样,一片片地倒了两排,第三排开始拿盾时,宋军已经冲上来了!
    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人,仆从军就慌乱了,下意识想要躲进精锐的女真中军里。
    女真人的重甲兵立刻也拔出了刀,他们的军阵是磐石一般坚固的,宋军的沙潮能吞没仆从军,可是撞在完颜娄室的猛安身上,这沙子就退却了。
    完颜娄室花了一点时间,做出了第二个决断。
    他说:撤回来,不要再围城,叫仆从军集结,死守住细腰城往东的要道就是。
    只要守住了交通要道,隔绝曲端和岳飞,岳飞想要粮食,除非他往西去投奔西夏,否则这一路荒凉少人的荒地,照旧困死岳飞!
    他自己则领一支兵马去迎曲端,顺道将那面诡计多端的白鹿金旗一起留下!
    曲端的大军还在继续向着细腰城的方向进发。
    但他们放慢了些速度,昨天他们有机会尽快走,今天就得缓一口气,随时准备迎战了。
    就扛着那面大旗,果然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忽然有斥候从后军跑过来。
    “东面有敌军至!看旗帜是完颜割韩奴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