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第600章
    有女真人来汴京,逛吃逛吃,买些特产,观察汴京的风向,打听长公主的喜好,裁军的进度,还有那支恩荫营的子弟出门给大家看过一次,骑在马上各个玉树临风,就算天生的容貌只有三四分,只要穿上真正的铁甲,挺胸抬头,目光凛然地骑在马上,京城的观众们也会欢呼雀跃,夸他们各个都是人样子。
    梁宣徽趁热打铁,又出了一部新戏,讲一个纨绔子弟沾花惹草,对一位歌女一见钟情,可那位歌女只青睐文武双全,为国立功的英雄,纨绔生气地找情敌打架,被打,后来在英雄战死,歌女北上也成为灵应军的一员后,纨绔醒悟,也开始练习弓马,最后也成为了一位战斗英雄的故事。
    俗透了,李清照改剧本时就使劲摇头,可拍出来颇受欢迎,本来大家就都是俗人,甚至就连某些勋贵家的小少爷也自愿或者被自愿地请求进入恩荫营,也准备在沙场打上几个月的滚。
    这些风气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京城,并且从京城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女真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切,警惕并赞叹。
    他们说:怎么南朝人心眼这么多?
    其中还有燕京过来的人,悄悄地打听几个投降大金的人的履历。
    都挺漂亮,尤其是秦桧这位御史中丞,在南朝时的履历不只是漂亮,简直是惊人的漂亮,尤其是他仗义执言,被皇帝罢官赶出朝堂。
    这样的人,全然没有阴影,至少女真人翻不出他的阴影,赵鹿鸣要不是倒着学历史,她都认不出这个人。
    那就不能怪韩企先大意了。
    韩企先不是张用直,不是寒门出身,也不是还没来得及发展的年轻人,人家是个将近半百之年的中年人,还是韩家出身,那是大辽响当当的家族,完颜吴乞买听说了都要对他以礼相待,让他舒舒服服地从大辽跳槽到大金,成为完颜宗干和完颜杲改制的主力助手,左膀右臂。
    这样一个人,秦桧必须亲自出面。
    秦桧作为完颜粘罕的幕僚登门了,带了些非常寻常的礼品。
    比如说请画家绘制太行山的画,秦桧的审美与太上皇又不同,太上皇的画富丽秀美,但秦桧监制的山水图就透着雄奇险峻,苍茫气概。
    秦桧是懂得美的,韩企先一见了那画就爱不释手,又听说他自报家门,原本是南朝的进士,后来身不由己成了完颜粘罕的幕僚,就更有点同命相惜的味道了。
    原本只是看一看,聊着聊着就留下来,介绍给自己的几个知交故旧,大家一起吃饭,再聊一聊就请他留宿,恨不得秉烛相谈。
    等吹灭了灯烛,躺在床上,韩企先自己心里也敲一下小鼓。
    怎么今天就迷迷糊糊的?跟这个人一见如故了?
    他自己很有贤名,待人都很和气,那只是他的个人修养,并非他待谁都会真心相交,他能从大辽无缝跳槽到大金当宰相,自然也有他的心机。
    那接下来就想一想,秦桧这个人如果是带着恶意接近的,他图什么?
    韩企先想不出来,毕竟完颜粘罕待他也十分客气,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却是一个纯粹的文官,给完颜家打工的角色,打工人怎么可能得罪股东呢?
    他还是很谨慎,等过了两日,张用直死了,他就更谨慎,觉得像是有人在整治那些修史的官员——但修史的也是一群牛马,杀几个牛马,女真人眼皮都不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风浪的样子。
    那韩企先实在也没理由和完颜粘罕的幕僚交恶,尤其是这个人从头到脚实在看不到问题,甚至就连韩企先的亲友们也看不到问题。
    秦桧来韩企先府上作客,大概也就三四次左右,从来不谈政事,但可以谈经学,谈道德,当然也可以谈一谈南朝的诗词歌赋。
    但作客到第四次,秦桧正坐在树下,同一位韩家宗亲弹琴鼓瑟,说笑之时,韩企先听着听着就发呆了。
    秦桧很敏锐地察觉到,“韩相公眉宇间似有不豫之色?”
    韩企先叹了一口气:“朝中有些风波,粘罕元帅不曾对先生提起么?”
    这位清隽的书生摇了摇头,笑道:“元帅回京要处置的并非军务,而是自家事,我有何置喙处?”
    大家到底选完颜合剌还是完颜宗磐,本来就是女真人的自家事。
    韩企先说:“京城里有些谣言,恐怕是小人所作,令我烦心。”
    “既是谣言,不过是一阵风罢了,”秦桧悠然地拨弄一下琴弦,“此非旗动,风动,而是心动,相公是尊贵之人,不当为谣言所扰。”
    韩企先犹豫地看着秦桧,这人像是一点也不好奇什么样的谣言,当然什么样的谣言也动摇不了他。
    任谁见到他那高洁的姿态,心里都止不住要升起一点羡慕。
    韩企先最后就说:“是也,改制事大,我不当为小人乱了心绪。”
    有几个很悠然的琴音飘出来,散在树下细碎的影子里。
    女真人原来不太懂“改制”是什么意思,也不懂“礼仪”是什么东西。
    基础的礼仪和尊卑他们当然理解,都勃极烈不仅是皇帝,还是他们的族长,族长自然是要尊敬的,而且族长手也很长,家家户户大事小情族长都要过问,比如谁家纳了几个妾,妻妾打架,都勃极烈要骂一顿;谁家偏疼幼子,将长子该分得的狗马奴隶抢了去,都勃极烈也要替大小子抢回来,再顺便骂一顿;结亲该不该结,都勃极烈要过问,葬礼体不体面,都勃极烈还是要过问。
    见到都勃极烈要问好,做错事被都勃极烈骂一顿,拉出去打几下,也差不多是他们对集权最大的想象了。
    至于处死,那一般不是都勃极烈自己做出的决定,要处死一个姓完颜的族人,那需要勃极烈们共同表决。
    但现在飘出了一股谣言,谣言说,“改制”和“议礼”,就是要收回勃极烈们手里的权力,都交给都勃极烈,以后勃极烈们虽然还有锦衣玉食,但在朝堂上,他们与契丹人和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帝的臣民。
    臣民,就是奴隶。
    谣言之所以困扰韩企先,是因为谣言并不全是谣言。
    他是个汉人,也是个儒生,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他认为女真人这套制度不利于君主的威严,君主没有了威严,朝廷就不能如臂使指地将政令贯彻到每一地——如果每个完颜都认为君主是自己大爷,他们怎么会畏惧法令严苛,又怎么可能遵守法度行事呢?
    这些就是台省里文官们议论的事,也有人写了这样的策论请韩企先看,韩企先就认为这些事要慢慢来,改制一定要改,要将大金变成汉人那样的王朝,不能让女真的军功贵族裹挟着国家,否则这个新兴的王朝不知道多久就要暴死了。
    有些激进的策论他压下了,还有些激进的论调,也都被他限定在了小圈子里。完颜宗干知情,其他的女真贵族一知半解,但只要还不曾触犯利益,毕竟和大宋的几场战争刚打完不久,他们的钱还没有花完,那他们也暂时不言语。
    但现在有谣言传出来,比最激进的版本还要激进些——可那篇传于市井的文章韩企先看了,那里面竟然真有好几句是他在台省里见过的!
    每一个原句的主人都矢口否认!可它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完颜宗磐说:“先生,我不明白。”
    秦桧轻声说:“殿下有何疑惑?”
    “韩企先是为我爹爹……”
    秦桧就笑了。
    “殿下能成为谙班勃极烈么?”
    完颜宗磐张了张嘴。
    “改制非一岁之功,既然宗干等人不愿拥护殿下为谙班勃极烈,来日皇帝之位,也与殿下无缘,那大金改制,对殿下又有何益处?”
    有道理,完颜宗磐模模糊糊地想,似乎又没有道理。
    韩企先的道理不针对某一个人,只针对这个国家,这应该是真正的道理,秦桧的道理只有利于他自己,那怎么能称作道理呢?
    秦桧最后说:“来日改制后,殿下为人臣子,连性命安危都不保,还想要讲什么道理么?”
    完颜宗磐就彻底被说服了。
    “我要先杀韩企先。”他说。
    完颜粘罕听过秦桧的汇报后,就很惊奇。
    “先生是如何得知台省里的密文?”
    “我不知。”
    “那谣言……”
    “我只是同他们讲了几篇董仲舒的经学文章,请他们谈一谈自己的见解,”秦桧淡淡地说道,“他们自然会将自己写过文章中最得意的几段拿来引用。”
    完颜粘罕静了一会儿。
    “先生身边有纸笔,岂不令人起疑?”
    秦桧说:“元帅说笑,默记几段文章,于在下而言,还用不上纸笔。”
    “可是大金……”
    秦桧看了完颜粘罕一眼。
    “待风波平静,”他说,“韩企先所做之事,在下会替他做完。”
    就在完颜粘罕回京的第十日,台省中抄出了许多对女真贵族们大不敬的文章。
    勃极烈们惊骇极了,不明白这个和蔼可亲的贤德宰相怎么心里窝着那么多坏主意!不明白台省中被女真人称为君子,恭敬对待的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这些军事贵族这么不顺眼!那一条条限制猛安权力的策论,那是认真的吗?!
    韩企先就也被下狱了,据说他被下狱时,许多至交好友噤若寒蝉,都关门谢客,倒是一位姓秦的汉人为他奔波许久,还送了许多衣服食物到狱中,要不是碍于这个汉人是粘罕元帅的幕僚,女真人也要打他几棍子!
    韩企先很感动,感动得哭了几场,但这是琐碎的事了。
    就在满朝质疑声中,完颜宗干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谣言,这是完颜宗磐对他发起的进攻。
    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是以他非常陌生的形式——接下来他必须全力以赴地战斗,甚至将整个大金都拖进这场恐怖的内战当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