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595章
    消息传到云中府时,已经有两三片枫叶变了颜色。
    秦桧书房的窗子打开,那叶子正好飘落在他的书案前。
    他正在写一封给妻子的家信。
    妻子王氏,也是北宋宰相王珪的后人,这一代的运气是很不好的,比如说她家当年为她选了清贵的进士秦桧,可秦桧降了金;又比如说她有堂亲蟾宫折桂,可喜可贺,可那一年正好顶了郓王的状元;再比如好不容易家里按部就班地拿了个恩荫官,孩子写个长公主出的殿试题,直接给全家写出京城了。
    这就很让秦桧感到焦虑。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能尽数写在信里。他只是写了寥寥几句,问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如果她愿意的话,带着子女北上来云中,他也可以照顾他们妥帖。
    他放下笔的时候,心里的确是在想着这些很温柔的琐事,他在云中府有幽静华丽的宅邸,他很受西朝廷的文武尊敬,如果夫人带着孩子过来,他可以提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不仅衣食无忧,而且也不用再受人白眼。
    想到这里时,他就将目光展开,从院落往外看,像是看到了一间间的房屋,那都是为妻儿预备的。
    当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时,他完全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且几乎也像一个好人——
    直到完颜粘罕的亲信登门,彬彬有礼地请他去元帅府一趟。
    完颜粘罕将信递给了自己最倚重的这个书生,并且很注意地看着他的神色。
    书生面容清隽,端坐在那里的姿态悠然从容,他已经来到云中府数年了,可他依旧像个宋人。
    秦桧看完了信,问:“元帅怎么看?”
    完颜粘罕说:“似是天赐良机,可也太轻易了些。”
    “有人布设陷阱,要引元帅回京。”秦桧说。
    “如何看出来的?”
    “完颜杲不是什么年轻人,他已缠绵病榻许久,病情反复,宫中派了医官,又请了天下良医为其诊治,始终不能好转,而今弃世,不过生老病死,并不令人惊讶,都勃极烈也不是年轻人,难道他心中毫无算计?”秦桧说,“信上说都勃极烈呕血,实在不合情理。”
    完颜粘罕就不吱声了。
    但秦桧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分析:“完颜杲弃世,都勃极烈吐血,这两件事都要紧,该分作两封信送来,为什么在一封信里?”
    完颜粘罕说:“或许确实是同时得知……”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很蹊跷。
    同时得知,意味着这消息是从都勃极烈身边得来的,而且不是寻常内侍宫女,而是都勃极烈最亲近之人。
    这样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给他传这个消息?他自己有多少人脉,用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吗?
    完颜粘罕还真是想了一会儿,但秦桧像是早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元帅在宫中不曾结识这样的人物,是元帅忠心,也是为了不至打草惊蛇。”
    “你有计较?”
    “我都记在心里。”
    完颜粘罕就不言语了,他看着秦桧,这人能将他所有的人脉网打理得清晰明白,因此略有一丝疑点,立刻就能追查到,这很让粘罕满意。
    但另一方面,这又给了粘罕一些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将自己的大脑完全交出去一样。
    好用的确好用,太好用了,可就是透着一丝诡异。
    完颜粘罕将那丝诡异压下去,他告诉他自己,那是之后的事了,眼前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是最坚固的盟友。
    “先生有何计较?”
    “我有上中下三策。”秦桧说。
    他说出这话后,轻轻地捋了一下胡子,他的眼睛像是结了冰,冰下只有漆黑的潭。
    上策是很稳妥的,秦桧说,为什么元帅如今能够权倾朝野?都是因为元帅的这支兵马是除了上京之外,女真唯一完整的,老兵组成的野战军团。有了这支兵马,元帅进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独立于上京之外,和南朝谈一谈条件,而上京不管做什么都要受元帅的掣肘,元帅何必此时搅进去?
    太祖的儿孙不会坐视皇位落到完颜吴乞买手中,他们一定要和完颜宗磐斗个天翻地覆,元帅只要坐山观虎斗,礼貌性地给予太祖诸子支持,等两败俱伤时,还有谁能够阻碍元帅的大业?
    完颜粘罕说:“这是先生的上策,也是我的上策,可我是撒改的儿子,我父为大金尽心竭力一辈子,我不能坐视宗室内斗,令大金衰落。”
    秦桧听了之后就感慨:“元帅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实在是国之柱石,京城那般宵小却心怀鬼蜮伎俩,一心要谋算元帅,唉,我为元帅,心中实在不平!唉……”
    完颜粘罕就也跟着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这时候应该再来上两杯酒,可阴谋还没商量明白,只能一口干了清茶。
    “先生,中策为何?”
    中策就更稳妥了,秦桧说,既然元帅爱大金,不愿意大金陷入内战,那咱们就全力支持完颜宗干嘛,扶持太祖的嫡孙合剌(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都勃极烈年岁已高,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体早就垮了,咱们专候他死,等他死了,扶持一个幼童上位,元帅既是国之柱石,西朝廷的地位也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不愧是中策,四平八稳的一条计谋,对国家,对完颜粘罕自己,几乎都没有任何冒险的地方,顺顺当当就能保本,而且还有不小的机会利润翻倍。
    完颜粘罕听了之后似乎很满意,但想了想又问:“下策如何?”
    秦桧有些想笑。
    完颜粘罕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可他就是跨不出那一步,他已经做了许多对不起大金的事,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能给自己找到一百二十个不得已的理由,然后继续困在他大金功臣的梦里,好像这样就能在百年之后,回到完颜阿骨打面前时问心无愧。
    可是,凭什么呢?他秦桧已经将礼义廉耻丢了个干净,一个大宋的进士,窝在这里替他出谋划策,他凭什么还在瞻前顾后?
    “下策么,将计就计,此信多半得了完颜宗磐的授意,或许也有完颜阇母,他们设了局,要擒了元帅,说不定还要害了元帅的性命,”秦桧平静地说道,“元帅领亲兵回京,正可以在鸿门宴上捉了他们,叫天下人知道,再明正典刑,扫清朝堂。”
    “为何是下策?”
    “因为他们是元帅的宗亲。”秦桧冷冷地说道。
    完颜宗干坐在马车里,马车很颠簸,但他能忍住,没有发声。
    但他的侄子用手扶着马车壁,就发出了一些很含糊的抱怨。
    “合剌,你可是有些晕车了?”
    “伯父,我无事,”合剌停了停,小声问道,“这道不似官道。”
    “这是一条乡间的土路,自然比不过京城里的石板路,但咱们要寻的人住在乡间,你须得忍着些,不能出怨言。”
    “韩师傅说,乡野简陋,没有绸衣肉食,更没有高大的房屋,但许多贤人就住在乡野之中,他们的心智坚韧,远非我这样的稚童可比,我的叔父自然也是一位贤人,我能见他,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我没有什么怨言。”
    完颜宗干就摸了摸这个侄子的光头。
    侄子生得很整齐,十岁上下的年纪,轮廓已经逐渐有些清晰,更清晰的是他的言辞和头脑。
    “说得很好,”他说,“但还要再亲切些。”
    侄子下了马车,田间有人走过来,笑呵呵地对他说:“合剌,又长高了些。”
    这人身材很匀称,并不魁梧,可他在田里干活,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短衫下,被汗水勾勒出痕迹。
    他身上带着汗水的气息,可是合剌一点也不嫌弃,这个孩子跑上前去,行了一礼后,立刻就委委屈屈地控诉:
    “叔父离京许久,从来不曾写信给合剌!”
    “写信给你做什么?”完颜宗弼说,“你跟着韩师傅安心学习才是。”
    “可是宗望叔父就常给合剌写信……”这个孩子声音转低了些,“是小子无礼了。”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慢慢下车的完颜宗干。
    “大哥哥。”
    完颜宗干说:“我不该带他来,只是京城里烦闷,我想着,他来乡间住几日,躲一躲才好。”
    他说完这话,又对合剌说:“你瞧瞧那麦田尽头,可是站着一个人?”
    合剌说:“我去看看!”
    小王子说完就撒丫子往稻草人那里跑,吓得身后好几个侍从追过去。
    有风吹过来,马车旁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位亲王,以及满腹的心思。
    “大哥哥,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前天夜里,谙班勃极烈殁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叔父已病了许久,他而今走了,超脱苦痛,可以自在地回白山策马奔驰,是件好事。”
    “是,可对合剌来说,不是好事。”
    “这与合剌有什么相干?”
    “兀术,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有人要谙班勃极烈这个位置,恨不得手足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