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第580章
    吴敏走进长公主的书房时,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水。
    这人最近好像又胖了,长公主上下打量他,当然不是说不许胖,一个很爱操心的大臣渐渐胖起来,这至少说明她不那么让他操心。
    或者也可能让他操心的不是她,而是李纲,李纲最近在操心全国土地重新丈量的事,并且得罪了一些大地主,当然李纲不在乎,他都能孩视天子,给太上皇和先帝还有长公主当爹呢,只要朝廷不动他,他就持之以恒地给大家添堵。
    虽说都是当爹,都招人恨,但李纲到底还在文官的范围里,只会割大家的肉,不会割大家的头,所以吴敏并不担心李纲上朝时被一人一刀。
    他就吃胖了些,教长公主看到,有点嫉妒。
    长公主说:“元中好清闲。”
    吴敏把艮岳的凉茶放下,很从容地说:“有殿下主持大局,朝臣们心中安乐,因此能多吃一碗饭。”
    “淮南如水火,真安乐否?”
    “开宋至今,除太祖太宗之外,再无一位宗室有殿下这般知兵,若问战事,臣不忧虑。”
    嗯,不说前一百多年里的一百多次起义,就说最近这十年,方腊宋江河北大起义,太多了,大宋文臣麻了。
    她又想了一会儿,太祖皇帝她不清楚,太宗皇帝和她比……不比了,说正事。
    “我不说战事,我已经派兵去淮南了,我要一个收拾残局的文官,元中能举荐一人么?”
    吴敏就面色严肃了很多,低头去想。
    “臣荐一人。”
    “何人?”
    “太常寺张浚。”
    她眨眨眼。
    “为何荐他?”
    “此人有勇有谋。”
    “我似乎有些印象,”她故意说,“是抄笏板打人的英勇么?”
    吴敏就乐了。
    “是也,臣以为他有当朝打人的勇武,若外放,也有安抚一方的胆量,”吴敏说,“还有些别的话,譬如……他曾私下与臣说,殿下要中兴大宋,一扫积弊,不仅要裁撤厢禁军,官员亦当谨慎勤勉。俗语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今大宋忧患重重,若世家只知食君禄,不知报君恩,来日被褫夺爵位官职,亦是应有之事。”
    她说:“确实是胆大包天了。”
    这话传出去,教恩荫官们听到了,又多了个一人一刀的。
    完蛋了,她自己是邪恶大魔王,手下也这么多千刀万剐的,刀不过来了!
    她就笑了,说:“这番话你很喜欢,何不留下来,慢慢教导提拔?”
    “他二十岁登进士第,至今十年,不曾离过京城,”吴敏说,“我虽爱才,也怕他久而久之,成了志大才疏之人,因此请殿下斟酌,若他出外历练一番,果真言行合一,殿下也可多一干才。”
    “好,我来试试他,”她说,“淮南的叛变,我不容忍,因此派了刘正彦,要吓一吓天下的贼人——我不会再招安了。”
    吴敏低着头,屏气凝神地听她话语里的郑重和严厉,说到这后,她停了停,话语又变得温和。
    “可我也不能放刘正彦胡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贼首要带来京城,明正典刑,其余也是大宋子民,一时受了蒙蔽而已,我要张浚懂分寸,能重令淮南百姓安生,你可知道么?”
    吴敏听到这里,就很认真地说:“殿下仁心,淮南万民必感念殿下恩德,不敢或忘,殿下放心吧,张浚绝不敢辜负殿下。”
    吴敏走了,此时天气变得很热,佩兰端上了一碗杏仁豆腐。
    嫩嫩的,冰凉素净,她吃了第一口,觉得的确很凉,就是没味道。
    吃到第二口,似乎杏仁是苦的,牛奶是腥的。
    第三口,她就吃不下去了,不是这碗杏仁豆腐的毛病,是窗子开着,门也开着,只放下帘子,外面有什么她就一清二楚。
    外面站着一个德音族姬,正看着她,越看她,她越恶心。
    她就将碗放下了。
    德音族姬说:“臣子称颂你是仁德圣君,你确实是该感到恶心。”
    “我不愿伤人。”她轻声说。
    “可你还是伤了,你伤了最弱小的人,最信任你的人,你伤害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对大宋来说‘必要’,而是对你来说‘必要’!你明明能走另一条路!”
    赵鹿鸣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说不出话,被定在了椅子里,只能奋力将杏仁碗推在地上。
    一声脆响,德音族姬就退回到熔化的空气里了。
    只剩下围上来的佩兰和几个小宫女。
    “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她说。
    “殿下?殿下到底怎么了?”
    “我怕了。”她说。
    她就是欺软怕硬。
    她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她靠地主征税,靠地主当兵,这个大宋就是靠和大大小小的地主们结盟来统治的,她动地主,就连西军里的地主,河北军里的地主也不容她。
    可她还是有一条路的!
    她拉着佩兰的手,忧愁地说:“刚刚同吴敏讲起淮南之事,我心中难过。”
    后面的话她讲不出来,假惺惺地掉两粒眼泪,太让她憎恶了。
    她是自我厌恶的,又是自我清醒的,她清醒地认知到就连自我厌恶都是她“推脱”的一部分。
    还有另一条路,可那条路走起来,太久了。
    她若是走那条路,一定会遭遇政变,一定会掀起内战,然后呢?
    拖延久了,金人这口气就缓过来了。
    不如尽量拖一拖,拖着百姓们的血泪,直到打下燕云,她有土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地主谈判,她到时尽可以用金人的血肉来弥补百姓!
    想到这里,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望向那块用许多匹马,许多个民夫一路从太湖拉到汴京,从汴京拉到蜀中,又从蜀中拉到山西,最后从山西又拉回汴京的太湖石。
    我不贪恋这位置,她想,她只是下不去,她没办法下去,她不能下去!
    “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最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佩兰忧虑地说些什么,小女道收拾瓷碗的碎渣,或者是一旁有人端了盆温水要给她擦擦汗,她都不太在意了。
    她说:“虞允文的信怎么还没到?”
    蒙城的守军送来了一个俘虏。
    他们一路从寿春府打到亳州,总会有些损耗,也一定会有俘虏落在官军手里。
    俘虏原本是很硬气的,被打了个半死也不交代,但到了刘正彦这里,不到半日就交代了。
    当然交代过后,这人也不算是个人了,至少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当地的厢军指挥使见了就面色发白,跑出去吐了,虞侯倒是胆子大些,小声问:“将军是将门子出身,如何有这般老吏的本事?”
    将军身边的一个亲信就答了他:“有些是从党项人那里学来的,有些是咱们对付党项斥候的,你要吐就出去吐,不要忍着,吐过后找两个人,给它抬出去埋了。”
    刘正彦坐在一堆血泊和碎肉旁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俘虏的供述,看完之后,他就笑了。
    他说:“王顺这人,记吃不记打。”
    说这话时,监军王穿云正好进来了。
    刘正彦就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行过礼后,又有些做作的歉意和不做作的惊讶。
    “我这里刚刚审问过贼人……不曾打扫,有些腌臜气味,教监军受惊了……监军,你不怕么?”
    “我同殿下上过战场,”王穿云说,“夜里的战场你走过,我也走过。”
    刘正彦就肃然了。
    “是我轻视了监军。”
    王穿云不在乎这个,她问:“你审出什么?”
    “王顺的底细,”他说,“我正要派一支兵马,试一试他。”
    不派西军,而是派厢军。
    亳州的厢军,由大户们出钱武装起来,刘正彦说:“不要真刀真枪,就用你们那些破烂,只要带着辎重去送死,辎重里放个两三把烂刀就够了,来两车的好酒,赏钱多来点就是!”
    厢军不敢送死,刘正彦浑不在意,拎了厢军指挥使过来一顿打骂,大户都吓个够呛,千劝万劝:“可不要给我们这的厢军也逼反了!”
    但这位将军不在乎。
    他就这样逼着这支兵马去援蒙城。
    天有些热,这支怨恨而恐惧的厢军就硬撑着在路上走,两侧有一队西军骑兵看着。
    他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快临近蒙城时,忽然就听到了号角声。
    蒙城下的反贼,几日里就变得这样多了!
    遮天蔽日,吓死个人!
    那旗帜像潮水,呼啦啦地冲过来了!
    西军骑兵破口大骂,一个劲儿地要厢军冲上去——可这怎么可能呢?
    厢军只有逃,绝望地逃,四面八方地逃,那辎重车就扔在原地,西军骑兵先是下马要驱策辎重车走,可车子一掉头,车轮就陷入泥里,那车子实在太重了。
    这些骑兵只好也望风而逃了。
    他们逃了,欢呼的起义军俘虏了几十个厢军士兵,都是可怜人哪,好言好语地劝一劝,他们就痛哭流涕,讲了不少西军跋扈的话,那全是真情实感,没半分套路。
    西军又跋扈,又无能,胆小如鼠,派他们来送死!
    这些俘虏哭哭啼啼时,有人已经将辎重车打开了。
    然后他们呼吸就是一滞。
    “听说西军有临阵讨赏的风俗,否则车里怎么这么多钱?”
    “咱们追上去吧?”有人问,“绕过蒙城,咱们直捣谯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