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第561章
    恩荫营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学员们一天比一天像样,就连朝廷上下都有些称颂之声。
    那些衙内,八成都是败家子啊,哪承望还能教出个人模样?
    还有人想方设法,准备走后门把自家的傻儿子送进来——比如有流言,说张叔夜就牵着儿子在营门口张望过一会儿,真假不知哈。
    对于赵鹿鸣而言,这些都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做的事,比如说搞军校,培养一批自己的军官替换吃喝嫖赌成风的西军军官,再比如说在民间也搞一搞宣传,这样既有益于培养出斗志昂扬的战士,也能在一定程度内,让百姓的仇恨和注意力转移到金人侵略者身上。
    至于整个大宋,所谓三冗实在是一个太庞大的问题了,她没办法一口气解决掉那么多冗官,只能慢慢来,这里节约一点,那里解决一点。
    她还得同一些汉弗莱作斗争,每当她试图裁撤或精简某一个部门,减掉一笔预算,一定会有一些小麻烦找上来。
    不一定是什么样的麻烦,比如说减少一点炭火的补贴,立刻就有官吏请病假了,又比如说减少一点纸张的预算,立刻就有书阁闹起了老鼠,老鼠还咬坏不少书。
    她必须分辨官吏是真生病还是在同她打擂台,那老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还有些政令发布下去后,一时是很顺畅的,比如说工部有人告老还乡,按例该往上补人,可殿下说,有虚职挂在工部的为什么不用呢?这就导致了那些在京的进士和在外面排队等着回来的官员有点儿不安。
    他们又自己安慰自己说,反正自己上岸了,排队也能排上。
    但即将迎来的科举就有些扑朔迷离。
    长公主很早以前特别想要一群年轻能干的文臣来辅佐她,她那时候在蜀中的小小道观里,身边除了几个宫女太监之外,就只有自己从粪坑里刨出来的李素和黄羊岭上抓回来的王善。
    那时候兴元府也有附近县城跑过来考试的读书人,但没什么正经人会考虑投奔她。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谁相信她有抱负?
    现在她已经是权倾天下的监国了,天下的读书人都渴望从她手中分享权力,但她又要开始考虑预算了。
    她这草台班子磕磕绊绊也用到现在,朝廷里被她打翻了一批奸臣之后,剩下一大群浑水摸鱼和忠心但无用的,被少数忠心且有用的拉着。
    这破车就还能继续驾驶着往前走。
    ……总之不能招太多进士,得计算一下现有的实官和虚官数量,再考虑今年进士的数量。
    她说:“退一补一,或者退三补一吧?从古至今,考编没有比大宋更容易的!也该上上强度!”
    几个小女道抬头看着她,忽然有一个说:“殿下说的有道理,可为什么听起来冷冷的?”
    殿下说:“这都是没有钱的过错!”
    “要是真没钱,”一个小女道很天真地问,“殿下为什么给了梁家阿姊那么一笔?”
    梁夫人手里拿着殿下给的一大套东西,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
    殿下给了她预算,还给了诏令,封她为宣徽使——元丰改制后,宣徽院是已经被裁撤的,但不要紧,反正不管怎么改,我大宋都有数不尽的官,一般人听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反正打交道的一般也就那么几个职位,只有吏部最精明的老吏才会问:“怎么又给这个官职搬出来了?”
    不过梁夫人是殿下身边的女官,谁也不敢吭声。
    有了这个官职,韩世忠就很狗腿地给夫人摆了一桌酒宴庆祝一下,不过到了第二天,恩荫营的教官就发现自己夫人起得比他还早,还带走了家里三个会弹唱的小美人。
    韩世忠就劝阻:“殿下来日必定要收复燕云的,俺到时上战场,一定能给你们都换来诰命,你们别心急呀!”
    被他救过的这几个红颜知己就说:“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岂有不感念的道理呢?因此才要想方设法,说不定来日咱们扬名天下,也为将军换一个诰命回来!”
    自然家里还有躺平不爱出门的,一心一意吃将军这碗饭,但将军还是感到很怅然,总觉得美人只要一离家出走,就又可气又可爱,令他加倍挂念了。
    不过梁夫人不在乎他这点怅然,两口子都有自己的事业。
    除了几个演员之外,她又从针线处拐走了四个擅长算账的小女道,外加上时不时来帮忙写剧本的李清照。
    香象奴很机灵,听说后就赶紧跑回去,先找了萧高六,让他请示长公主,派一队契丹护卫,护着剧团出行,又跑去契丹人聚集区,给自己的嫂嫂和弟妹们争取了编制。
    他说:“天下也没有这样容易的活了,殿下要教化万民,百姓不识字,因此用歌舞戏来方便他们学习,这些女娘都是美人灯,每天只吃一口,比猫也不如,她们哪有力气搬那些个箱笼,又到京畿各地去住宿时,还有些挑剔爱干净的,这些不过是粗活,咱们抢下来,不愁拿不到一份粮饷!”
    契丹妇人们就很以为然,立刻踊跃报名,由耶律余睹的小夫人挑挑拣拣,先选了四十个人进来。
    小夫人也是这样的出身,因此情商很高,从耶律余睹不知道哪里抢来的战利品众,选了两箱极华丽的绸缎,又填上了一套明光璀璨的钗环,欢欢喜喜地送去了梁夫人那里。
    她们说:“那一日在樊楼唱的戏,我们虽没去,也听人转述了,真个精彩绝妙!谁不称颂殿下的圣德,姐姐的巧思,还有居士的才华呢?这是有大功德的!唉,咱们姊妹也想帮个忙,只恨自己粗笨!这些钗环绸子要是能用上,也算我们尽了一份心!”
    她这样说完,又说,“我们那儿还有一群粗妇,虽说粗,但都是老实可靠的,受了殿下的恩,日日夜夜都在心里,这两日一个劲儿地来求我,哭天抹泪,只想着能替你们打个下手,洗洗涮涮的,她们也沾了光,那男人也跟着光彩……”
    要说香象奴实在是机灵,请这两位小夫人使使劲,就给这差事拿到手里了。
    拿着一份京城里的工资,短途旅行也只在京畿附近,最远不过洛阳,那出门采买食材做饭,还有一份补贴!
    这事传到尽忠耳朵里,尽忠就勃然小怒,说:“香象奴,说你是个机灵的,你也机灵太过了!这些粗活难道艮岳里就没有小内侍能做的?俺们好歹还是男人,力气大!凭什么都叫你们契丹人占了去!”
    香象奴说:“哥哥?我实在不知呀!我看中官们都是眉清目秀,比读书人还白皙漂亮,就这气派,太学生也比不过,那出城带着一群女戏餐风露宿的……”
    “你少哄我!”尽忠就骂,“你知道殿下给宣徽院拨钱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在殿下身前侍奉!”香象奴说,“这不是,李大郎随口提了几句……”
    尽忠就无可奈何,又跑去骂李大郎了,自然宣徽院只要扩大规模,他早晚是能塞进去些自己儿孙的,但他就是气不过。
    唉,殿下给宣徽院批了十万贯的预算,这钱要是能进自己腰包就好啦!那些官伎根本不缺钱啊!
    梁夫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闭目养神。
    这钱对长公主来说已经不少了,她在蜀中时,几百几千贯也要细细地攒,甚至为了点粗茶,整个兴元府的茶商能团结起来跟她打一架。
    可到了京城,在许多一等一的官伎眼里,的确也不算什么。
    她们实在是太优秀了,既美貌,又精通才艺,同时她们还年轻,年轻就让她们当中的许多人对前途有最美妙的幻想。
    她们说:“梁家阿姊,不瞒你说,就你那一个月的贴补,我只要一曲琵琶,不到一天也就赚到了。”
    “你今日能赚到,明日能赚到,难道明年,后年,大后年也能么?”梁夫人就苦口婆心,“况且宣徽院中只要排演新曲,不用你陪酒陪笑,岂不清净?”
    那只有十四五岁的歌伎说:“我才不陪笑脸!他们还要冲我笑呢!”
    殿下说,伎人只要在宣徽院服役五年,就可以脱籍,可这些最年轻貌美的官伎又有些犹豫,犹豫自己最好的五年若是都在宣徽院,脱籍好是好,可脱籍之后又该怎么生活呢?殿下是云端上的贵人,谁知道宣徽院能运转到什么时候,万一过几年,殿下换了一个念头,将这个裁撤过一次的机构再裁撤一次,她们又怎么办呢?
    梁夫人没办法解答这个疑惑。可她只能挑选官伎营伎——毕竟她们属于官奴婢,靠殿下的诏书就可以调到宣徽院来。
    她就这样在马车上摇晃摇晃,闭目养神时,马车忽然停下来。
    有妇人的尖叫声,有男人的怒骂声,一时嘈杂。
    她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一个契丹士兵骑着马转到她的马车前。
    “大人,有个私娼拦车,”那个契丹士兵说,“她是逃出来的,想对大人说些什么,不过已经被她家主人抓住了。”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给她带过来,”她说,“她为什么拦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