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第549章
    其实只要细想就知道,这事不是曲端干的。
    曲端太忙了,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播出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他的十二个时辰要是细说,打底也得四十八集。
    他是一路往上走的,越往上走,越要放掉下面的权力,可他越走越不愿意放下原有的权力,自然就得背负起原有的责任,可新的权柄就在前面,他也不能放下,他还得叫军中和当地的官员都对他信服,那十二个时辰怎么够用呢?
    既然管自己这一大摊工作都已经要频繁半夜鸡叫了,他还怎么埋伏在姚家和折家的军队里,天天听他们的坏话,记下他们的不法勾当呢?
    这事自然是王穿云干的。
    王穿云是监军,平日里要做的最本职的工作就是将军队上下的情况都汇报给长公主,至于要不要临时负责决断军机大事,那是后话。
    她常日在军中,很和气,喜欢听闲话,还喜欢将自己的灵应军亲随放进军队里,听西军的闲话。
    天长日久自然就搜罗了一筐的罪证。
    这其中甚至还有血案,可只要是行军途中,证据不那么确凿,轻飘飘地也就抹平了。
    最多是骂几声:“叫你们去抓几个人来,怎的给他娘踢死了!”
    可不然又如何呢?这些罪证放到明面上来,帅臣们只会尴尬,他们可不是当年那个发配蜀中的小公主,见到王穿云几滴眼泪就心中愧疚万分。
    他们都是铁石心肠的武将,家里代代都在杀人和被杀,杀了几个平头百姓,他们是眼睛也不眨的。
    可王穿云记下的本本,为什么套在曲端身上了?
    因为这是曲端抢过去的呀!
    长公主身边的人就不太愿意回忆那一天。
    差不多就是她同曲端聊一聊西军的事,聊着聊着无意中拿出了这个小本子给他看。
    曲端就很震惊:“殿下为何不惩处他们?”
    她说:“哎,毕竟姚折两家都为大宋立过功,这些事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找个机会同他们说几句,要他们以后注意也就算了。”
    曲端就勃然大怒,站起身连长公主也一起喷了,字正腔圆,义正辞严。
    曲端说:殿下,你是从蜀中出来的,你在蜀中时见没见过百姓受阉宦之苦,好好的耕地被西城所定为“荒山”,送给你修道?你知道当年王小波李顺是怎么起事的么?你知道……
    长公主就很弱地说:跑题了啊,正甫。
    曲端说:怎么跑题了?殿下这么说,证明殿下还没意识到百姓有多重要,殿下你在蜀中就该被上一课,可是没有人教殿下,这是臣子们的疏忽,唉,今天臣来教殿下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吧。
    长公主就坐在那不吭声,听曲端先讲了半天的四川和陕西的农民怎么生活的,土地多少钱一亩,一年赚多少钱,西军这些将门又是怎么兼并土地,不错,他们个个都是大地主,殿下你也不要对种家有太大的滤镜,种家也是大地主!
    长公主就继续听,脑袋慢慢耷拉下去了,曲端从秦凤路的种种又进一步讲到了西军的军纪败坏有多败坏。
    他说殿下你知道吗,西军当年是阵前讨赏的,什么叫阵前讨赏殿下你知道吗?你想都想不到,唉还是臣来告诉你……
    长公主又小声说:正甫啊,我亲眼见过。
    但曲端还是没听到,他继续慷慨激昂,说这些士兵被将门剥削,又去剥削百姓,他们既没有军事素质也没有作为人的素质,既没有死战的本事也没有死战的勇气。
    长公主说:河东河北等地的士卒如何?
    曲端这句听到了,仔细想一下说:“西军军纪糜烂,到底还算是个兵。”
    “其余几地的守军呢?”
    “只是会说话的山魈罢了。”
    长公主就又把头耷拉下去了。
    总之这疾风暴雨之后,人人都看见听见,是曲端自己抢着要参姚诚和折可求的。
    他还问一句:“何人为殿下整理这册子?”
    长公主说:“我的监军王穿云。”
    曲端冷哼一声:“她年纪尚幼,胆气不足,还是我来教她怎么做事吧。”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现在姚诚就低着头,恨曲端恨得咬牙切齿,可心里又放下些。
    毕竟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说:“臣御下不严,臣有过呀。”
    殿下说:“你们必是有苦衷的。”
    这就给了他们分辨的理由。
    至于理由,确实还挺多的,比如说,现在这个监军是不要钱的,他们现在也开始努力改善军纪了,可原来的,人家要钱,要的还很多。
    以前西军的大监军是谁啊?
    童贯啊!
    这就很尴尬,因为童贯在西军喝兵血后并不是直接咽到肚子里独吞了,他拿了钱,转头在汴京漫手撒钱,从内侍到妃嫔,甚至远在蜀中的赵鹿鸣,那都能收到童郡王童太师送来的钱。
    她收钱时也觉得很香,从蜀中香到了河东,从河东又香到了河北,甚至在真定城下她还能收到童太师最后留给她的一批遗产。
    她都如此,童贯亲近交好的人自然更不必提,人人都从童贯手里拿礼物,童贯麾下还有千百个仆人,上万的捷胜军,那都是倚仗他生活的。
    西军的帅臣们眼下坐在她下首,像模像样。
    当年见到童贯都是要行大礼的,膝盖该弯就得弯。
    大家跪也跪过了,钱也给过了,回过头来长公主要钱,大家就有理由了。
    是,童贯要是喝一百万贯的兵血,西军从上到下不能真就只贪污一百万的军费,钱过谁手谁不留几个?凭什么不留呢?童贯在太原时见到女真人就跑了,可西军这些帅臣家里的户口本那都是常看常新的,你作为皇帝在京城等着童贯给你修延福宫,你修宫殿的钱不是喝兵血来的吗?
    那大家留钱留得不是更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喝兵卒的血,可打仗时兵卒是最基本的单位。
    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靠着统帅坐在中军帐里动动手指打下来的,上阵杀敌的还是士兵,士兵要是穷到荡气回肠,往小了说,他们铠甲兵刃残破,打不赢敌人;再严重些,人家女真重骑兵一冲,就给士兵冲得溃逃了,毕竟每个月就那么点钱,人家玩什么命啊?要玩命,你得加钱;最严重的就不说了,整军投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帅臣们不能无限度地剥削士兵,军费既然被拿走了,那得给人家一点自己找饭吃的自由。
    兵卒们衣衫褴褛,拿着破旧的长矛,不知道这片大地上到底哪里有供他们吃饱穿暖的地方,可朝廷是不会让他们吃饱饭的,未婚的不关心他战死后有没有后人祭祀,已婚的也不关心他战死后妻儿还能不能生活。
    那他们就必须自己战斗,自己从百姓手中抢来饭食,自己从百姓里抢来女人。
    他们就渐渐变成了野兽,而野兽不会对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忠诚。
    野兽只会干野兽的事。
    姚诚说:“殿下若能早生五十年,军中必定清平。”
    折可求说:“而今殿下励精图治,有恭俭之德,不需十年,西军沉疴必定一扫而空。”
    她就微笑着点头。
    “我素来倚重西军,今岁金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正适合咱们厉兵秣马……”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就向着身边的侍从伸手。
    两位西军帅臣眼睁睁看着她起身拿过了酒壶,亲自为他们斟酒。
    殿下不是个爱伺候人的人,两个人吓得都赶紧站起来了。
    她说:“咱们都是并肩作战,共同抵抗金寇南下的人,你们又是世代为国戍边的忠贞之士,喝这一杯酒,曲端这折子我就压下了,来日你们家的子弟,我照旧提拔,不过分吧?”
    两个人就盯着那杯酒,神色里都有些犹豫。
    老赵家是不会给他们喝毒酒的,都说了大家曾经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突然给毒死了抬出去,多难看。
    尤其童贯的钱和用钱养出的资源都给了她,她现在杀人算什么?卸磨杀驴么?
    所以不过是杯酒释兵权罢了。
    喝下这杯酒,他们俩就回西北去当一个富家翁,长公主再缺钱不会找他们要,相反他们家的子弟里有年轻出色的,长公主还有那么多妹妹,说不定还能挑两个下嫁。
    当了驸马就不能上阵杀敌了,可也不要紧,小心伺候着贵女,子子孙孙都同长公主的子嗣绑在一起,实在亲戚,就算端上金饭碗了。
    赵匡胤时就是如此,现在长公主这么做,实在是非常宽厚,非常仁慈,充分给了他们俩一条生路。
    这也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能与她和解的机会。
    折可求就如释重负,要接过去了。
    可姚诚看着那杯酒,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不平气。
    凭什么呢?
    他在虒亭之战也死了儿子和侄子,他家的付出不比种家少,他也是想要干完那一把就上岸,舒舒服服地进枢密院,论资排辈熬日子,最后得到那个大宋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凭什么长公主让他去当富家翁,他姚家的基业就全给了她,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接过了酒,诚惶诚恐。
    可他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