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第535章
    这事很大。
    韩昉推说手边没有合约,殿下说:不要紧,我这里有啊,你要看吗?
    韩昉就说,一来要两相比对,二来毕竟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三来我主不是没有交割,是你们太上皇使了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长公主说:“你这么说,今岁你们南下,也是我使诈了?”
    韩昉一句没说出来,长公主就立刻又接下去:“你们杀我的使者,烧我的城池,劫掠我的百姓,也是我使诈么?韩先生是大儒,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娘,我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件事,都依圣贤道理而行,我要有一言不实,黄天也不能庇佑我,宗庙也不能得全——先生也照我这样,发一个誓吧!”
    有点为难人,毕竟今年南下的理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韩昉就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先生是承认贵国也使诈了?”
    韩昉说:“皆因两国盟约不立之故。”
    她说:“我要如何相信贵国会遵守盟约呢?”
    “殿下若是不信,岂不是又要将生民陷于水火……”
    “将生民陷于水火的是你,”她说,“你明明读过圣贤书,却要昧着良心为豺狼说项,今岁签订盟约,我们信了你,不再囤兵边境,来年金人再找一个由头南下,长驱直入,千里江山化为火海,生民流离死难,到时你却可以得了赏,捧着带血的银子在上京快活!韩先生,你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史书,看看你的子孙后代怎么说!”
    这就压根不是谈判,是指鼻子骂了。
    可长公主骂这话时很激动,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全是愤怒的火焰,她的声音尖锐又颤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苦主!苦主!
    场面就乱了起来,宇文时中连忙打圆场,可长公主还要继续哭喊几句——
    “你们今年怎么说!你们言而无信!你们!你们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哭喊着就被扶下去了,留一个被骂得面红耳赤的韩昉坐在那,呆若木鸡。
    宇文时中说:“唉,殿下年级尚轻,就经历了许多大事,先帝驾崩,兄长受难,还有驸马……唉,原本今春贵国遣使,以为两国重新交好,没想到……唉……”
    “今岁征伐,确有许多事不在我主掌控之中呀,”韩昉说,“我主确实是诚心诚意,要与大宋永为兄弟的。”
    “殿下不信呀!”
    一言以蔽之,大宋认为金国已经信誉破产。
    既然我相信你你也要打我,那我为什么不做好连年交战的准备呢?
    要不你就拿点东西出来,看看诚意吧。
    没谈成,长公主晕过去了。
    有点泼皮无赖,不是大宋正常的外交水平。
    正常的外交官是宇文虚中那样的,庄重文雅,风度翩翩,精明要藏起来。
    但长公主不在乎。
    韩昉就只能先回住处等着,等长公主醒过来,哭两场,骂几句,情绪稳定下来再继续谈。
    随行的官员们小声嘀咕:想要回买燕云的钱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今年的岁贡,哦不对,南朝人说那个是岁币,少给一些,这就已经很显出大金的宽仁了吧?
    嘀咕着,就回到了下榻的地方。
    就在长公主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离得不远,两进的大院,门户齐整,宋人从来不在生活水准上为难使者,他们回去时,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角门上还停着两辆板车,有人扛着新杀好的猪牛羊给他们送过来。
    一个随行的官员骑着马先经过角门,看到这一幕,忽然就骑马过去,跳下马对送货的杂役问了几句话。
    过了片刻,韩昉到了正门口,正准备下车时,那个女真人跑过来了。
    “学士,”他说,“咱们隔壁住着西夏人,比咱们少了牛肉。”
    韩昉不在意,“由他们去。”
    “西夏人的隔壁,还有一户客人,我刚刚打听过,也是每日由宣抚使司送来宰杀好的牲畜,与咱们一样的规制。”
    韩昉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由他们去。”
    那个女真人紧紧皱着眉。
    但这位很受他们尊敬的汉人学士说:“不要中了宋人的计!”
    上不得台面,而且很歹毒,离间宗室兄弟,这样的人,心一点也不光明。
    但话说回来,长公主还是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个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敌人的人,完颜宗望还是她气死的!那么一位战神,正面战场打不过,就想方设法气死他!她一点也不遗憾,她可开心了!
    韩昉已经看清楚她这个特点了,他也就不啰嗦地抱怨,只是一味叫随行人员一起将嘴巴闭上,耳朵堵起来。
    那一户也是长公主的客人,规制与他们相同,高于西夏人。
    女真人就要想,那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里就会不自在地跳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西路军的使者?
    如果他们心里怀疑了,暗戳戳去查了,以宋人的手段,一定是要将他们的猜疑做实了,想办法拿去云中府,大肆宣扬的。
    这事不能查,查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但在韩昉看来,到这里仍然还是雕虫小技。
    最可怕的是——如果西夏人隔壁真住着完颜粘罕的使者,又当如何呢?
    这位学士站在大门口,忽然没来由地叹一口气。
    若是几年前,完颜粘罕派使者来真定,又如何?他们相见只会哈哈大笑,聚在一起一边吃酒,一边亲切地讲一讲分别这么久以来,自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那是一件也不会隐瞒的。
    完颜宗望一死,蒲察石家奴殉国,突然什么事都变了。
    宇文时中说:“殿下,臣听闻军中有谣言,要将曲端调来河北。”
    她说:“怎么啦?”
    宇文时中说:“难道殿下真要乘胜北上?”
    她就丢了手里的文书,大笑起来,笑得宇文时中很发懵地看她。
    明明也就是打赢了一场防御战,但她身上短暂地卸下了一些东西,就让人看到了更清晰的她。
    “为何不成呢?”她说,“燕云一日未复,我心一日不安,而今军中士气正盛,上下归心,正该挥师北伐!”
    宇文时中就很急切地开始劝说她,说女真人只是被她吓了一下,而且在咱们的国土上打仗,咱们肯定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优的,燕云就不一样了,那是敌国的地盘,殿下啊……
    她说:“我今岁打不打燕云,完颜吴乞买说了不算。”
    这位老师就很迷惑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恍然大悟。
    赵鹿鸣对现代外交没什么理解,但她对宋金外交有一点看法,那就是这种外交本质并不是讲道理的艺术,而是讹诈的艺术。
    尤其两边都不是现代文明国家按流程选出的首领,而是两个久经沙场的战争狂人,各领几个军功集团,那就要看哪边不坍台,坚持久,摆出同归于尽的气势,摆得真切,摆得让另一边权衡利弊,觉得自己的日子很好,最后决定“有话好好说”。
    赵鹿鸣觉得这是另一种“幸福者退让原则”,谁命贵谁就得退让。
    一直以来大宋是这个幸福者,官家们都忙着窝在京城里享乐,不爱听战报,但现在大宋的实际统治者是她这么个从小到大没幸福过的年轻人,她为数不多的幸福都是从战争中得来。
    那金人就要嘀咕:打完仗明明可以班师回朝,回到繁荣舒适的汴京去,走完她的篡位进程表,可她就是待在真定不走,她就是拎着刀子站在边境线上。
    她是不是形成路径依赖了?
    到时候西路军和宋军就打吧,打起仗来没完没了,互刷军功,完颜粘罕自然就有了数不尽的理由扩大他的西朝廷——他甚至可以让“宋军”孤军深入,“宋军”在哪,西路军就有理由往哪去“救援”
    西路军从上到下都逐渐在云中府安家了,人家军粮从云中府出,家眷也在云中府待着,想桎梏他们都没办法!
    她要是形成路径依赖,她甚至不用真打仗,这是女真人最担心的!因为完颜粘罕也有路径依赖!
    韩昉警告过使团里所有人,不许乱打听,心要静,要沉着,不受宋人的干扰离间,自己手足宗亲,信就对了。
    可他到了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就记起临行时完颜阇母还在每日里泣血上书,要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而都勃极烈挥退了所有人,拉着他的手说:
    “我做了一个梦。”
    完颜吴乞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了年轻的岁月里,他还是大辽的好臣子,当然背地里要搞些鬼鬼祟祟的事,他记得粘罕就在他身边,什么杀头的罪过,粘罕都愿意替他们扛下。
    他梦到自己很感动,抱着粘罕一边诉苦,一边哭泣,唉,他真是太委屈了,就比如说都勃极烈这个位置,难道他就想坐吗?这位置有什么好的?女真人上上下下都要他操心,他白日里吃不香,黑夜里睡不着,他还被人拉下去打……
    他说,粘罕,粘罕,你最知我,咱们大金一直举贤举能,我也是被哥哥推到了这位置上啊!
    完颜粘罕原本就跟他抱着哭,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完颜粘罕忽然站在了一团黑色的雾里。
    完颜吴乞买看不真切,只觉得粘罕身后像是有了两个影子,看着就很吓人。
    完颜粘罕就站在他的御座下,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若是咱们举贤举能,除我之外,你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韩昉披着衣服起来了,他坐在书案前很久,终于艰难地写下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