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第522章
    宋军在欢呼。
    王善看准了时机,说:“愣着干什么!喊啊!咱们胜了!”
    仗还没打完,但已是山呼雷动!
    万岁!万岁!万岁!
    从丘陵上,到沼泽里,到处都是宋军的欢呼声,前排的宋军无暇欢呼,他们还需与女真人进行最后的战斗,最后面的鼓手也无暇欢呼,他们还需要将战鼓敲破。
    可中间的人是可以欢呼的,他们看不见前面的战况,他们只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大宋的龙旗!
    那旗帜像是天命,像是天命化作的一双大手,恶狠狠扼住了渐见崩溃的金军!
    山坡上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喜气洋洋的脸,只有岳飞还在深沉地注视着战场,一丝也不曾放松。
    他身边有许多赞美的话语,可他听不见。
    他手里握着一把冷汗。
    他怎么能不后怕呢?
    他投效长公主之后,他的运道像是当真被六丁六甲所庇护一般,他想要多少兵,殿下给他多少兵,他想要什么甲,殿下给他什么甲,他要他的兵吃饱穿暖,面色红润,身体强壮,不必担心家眷老小,殿下就给他的兵足粮足饷,从不拖欠。
    还是那些河北兵,论起战斗经验,依旧比不过凶悍的女真人。
    可他们已经训练有素,并且能够在强敌面前死战不退,他们勇敢,而且忠诚。
    岳飞走在他们身边,听他们很亲切地称呼他为酸馅儿将军,声声恩义,他心想,他何德何能,受士卒如此爱戴,承殿下这般恩宠?
    他岂不知殿下将艮岳的太湖石都搬出去卖钱,宫中的宫女都放出去一批又一批,金尊玉贵的天眷也要跟着一起俭省。
    殿下每日里只穿灰扑扑的道袍,她能有什么开销?她所有的开销,都用在了养兵上,都用在了尽力满足前线军队上,她抗住了整个国家的压力,扛住因筹备军资而导致楚州民变的罪责,只一味地告诉自己的将军们:
    “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只要尽力抗敌。”
    殿下替他负担起了所有,以国士待他,他如果只将性命托付给殿下,也太轻飘飘了。
    能献给殿下的只有胜利,他必须胜利!
    直到现在,岳飞心里绷着的这根弦也没有一点松弛。
    他要一场震动金国的,完全的胜利!
    这是大宋应得的!
    这是殿下应得的。
    金军并没有束手就擒。
    他们像是不死的人,他们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他们的一条臂膀被砍断,就换一只手去拎武器,他们的腿被弩矢射中,他们就拖着流血不止的伤腿战斗,他们的狼牙棒断了,长刀卷刃了,他们就去尸体上翻找,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了,就用双手,用牙齿去战斗。
    女真军的军规是很严苛的,如果完颜阇母陷于宋人之手,他们都得死。
    可军规之上,他们也有一腔忠诚与热爱,他们爱着军纪严明,能带他们打胜仗的完颜宗望,他们也爱这个混不讲理,一心只为女真人谋夺利益的完颜阇母。
    他们也要尽心尽力,将热血和比热血更宝贵的东西尽皆倾洒在这片战场上。
    除了他们是在别人的家园里战斗之外,他们几乎同岳飞想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们最后的挣扎就显得特别壮烈。
    他们不肯就死,他们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继续战斗,他们几乎已经跨越了死亡。
    完颜阇母暂时失去了指挥能力,军中乱了一阵,猛安们很快达成一致,将指挥权交给了完颜隈可。
    而完颜隈可拿到指挥权后,他环视一圈,突然下令:“萧洪宁何在?带他来见我!”
    立刻有人意识到他措辞的微妙。
    不是“叫”,更不是“请”,萧洪宁与他亲善,是升堂拜母的好兄弟,有人问:“隈可郎君,出了什么事故?”
    什么事故也没有。
    就在前一天夜里,萧洪宁还将自己写好的家信交给他,情真意切道:“隈可哥哥,咱们若是能等到粘罕元帅,就一同出去!若是粘罕元帅不来,我给你殿后,你须将这信送交我老母,你的恩情,小弟是还不完了!小弟来世再还!”
    完颜隈可那时还是很感动,他觉得他这义弟实在是个忠肝义胆,十全十美的人,可到了这样混战的时候,他忽然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他忽然琢磨出了许多的不对劲儿。
    比如说,萧洪宁是大辽宗室子,降金之后在殿前伺候。
    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军营,也不惯吃苦,萧洪宁确实也不吃苦,在吃和住上面,都是力求怎么舒适怎么来的。
    可他在营中时时穿着甲。
    冬日里在帐中很难穿甲,里面几层衣服湿透了就出不得帐,否则外面的铁甲叫冷风一吹,立刻湿冷到骨子里。
    完颜隈可几次去见萧洪宁,或是叫他来见自己时,萧洪宁要么是外着甲,要么内着软甲。
    软甲精细,可还是叫完颜隈可看出来了。
    他过后还取笑了几句,其他女真人也嘻嘻哈哈的,说辽人可不就是这样的胆量吗?
    天天穿甲,多难受,可萧洪宁就是穿着这样的甲。
    又比如说,完颜隈可有时跑去萧洪宁的营地里,喝点酒,诉诉苦。
    过后他的马夫曾经抱怨过几句契丹人不会养马。
    完颜隈可领着人来他的营,契丹人就会很殷勤地下了女真战马的马具,可马夫再多看几眼,就发现萧洪宁的马是上着马鞍和肚带的。
    那马儿不舒服,要刨地呢!
    “这些契丹马夫,个个都该挨二十鞭子!才几年功夫,都不遵从太祖的令,不知爱惜战马了!”
    完颜隈可吃了契丹人准备的酒肉,有些醉意:“轮得到你们聒噪!”
    现在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萧洪宁这样的胆量,他凭什么给自己断后?!他怎么会给自己断后?
    他在营中着甲,防的是宋军,还是女真人?!
    他自己的战马要上鞍具,可是卸了完颜隈可的,这是契丹人真不会养马,还是有所图谋?
    一想清楚这点,完颜隈可心里忽然就冒起了冷气。
    他得将萧洪宁抓在手里!不能叫他逃了!
    只要抓住了萧洪宁,他是真心的好兄弟还是假意的好兄弟,他都只能当这个好兄弟。
    眼下女真军突围,后面各营的契丹人、奚人、汉军都还在发懵,还在等着统帅发号施令。
    只要他抓住了萧洪宁,他就将契丹军抓在了手里。
    后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有一个人在高声大叫:
    “宋军破营了!元帅死了!大家快跑呀!”
    那声音穿过了宋军的战鼓和万岁,炸在完颜隈可的耳中!
    萧洪宁!
    后面一下子就骚动起来!
    女真人困在沼泽中,尚且没有那些粮草补给,吃喝狼狈,为数不多的仆从军难道能给他们好酒好肉,给战马好干草吃吗!
    完颜隈可厉声下了几道命令,他要前军顶住了宋人的攻势,他要中军护住完颜阇母,他还要后军的亲军胳膊上绑上白布,去维持住仆从军的秩序——
    他一道命令比一道命令下的更急更快,他才三十岁出头,年富力强,正是心智与勇气都在巅峰的时候,他就这样沉着地下了几道命令,可到了最后一道,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说:“让后军回来。”
    他已经看到萧洪宁带着亲军冲过来的身影了,胳膊上缠着白布的女真士兵侧翼要受宋军的袭击,到达萧洪宁面前时,好像水滴落进大海,顷刻就被吞噬掉了。
    “你们护着元帅,”他对自己身边的亲兵说道,“护着他渡过拒马河,回大金去!”
    亲兵们得令之后,就流着眼泪说:“郎君!咱们是老主人乌雅束一手带起来的人,咱们要保也该保郎君才是!”
    “元帅是我叔父,也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当事他如事我,”完颜隈可冷静地说道,“咱们已经完了,东路军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可叔父不能死于宋人之手!他是大金的元帅,你们护着他出去——就算真到了绝境,也不能叫他的尸首落进宋人手中!”
    宋军还在喊万岁。
    今日这场大胜,合该荣耀都落在他们的手中,就连重伤后包扎一下的韩世忠冲出去,又立了大功回来啦!
    他冲进了中军之中,身后是战鼓声声,是战旗猎猎,他满身的血,昨天的伤加了今日的,他那颗脑袋可是更狼狈了。
    可他神采飞扬,大踏步来到殿下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束了金环的脑袋!
    那头颅已经被血污所覆盖,看不出长相,可金环精细,一见就知道这是个极尊贵的人物,不与普通的女真军官等同。
    这样一颗头颅,立刻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头颅!好头颅!
    “殿下!大捷!大捷!金军溃退,咱们已经派人去追完颜阇母了!少顷必能将完颜阇母也抓回来!”
    有人迫不及待,赶紧问道:“将军,你手中的是谁的头颅?!”
    “这是金酋的侄子,完颜乌雅束的儿子,东路军副元帅完颜隈可的头颅!”
    “将军立了大功呀!”
    韩世忠就大笑起来:“殿下,这颗头颅不止是俺老韩的功劳,还多亏了契丹人萧洪宁,是他将完颜隈可送到俺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