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第511章
    夜袭是很危险的,尤其是远道奔袭而来的先锋。
    这样危险的任务,统帅不是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就是要交给自己最憎恨的人。
    现在这个任务交到了韩世忠身上。
    出发之前,他挨个点验了自己麾下的五千兵士。他们看起来有些不安。
    毕竟中军在后面,他们将会陷入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自然统帅们都有一套话术,会告诉士兵们给他们好吃好喝,还有数不尽的金银。
    但韩世忠还有些更厉害的本事。
    他说:“我问你们,咱们若在京城,听说金寇南下,你们慌不慌?”
    将士们议论了片刻,说:“金寇到哪了?”
    “南下呀!”
    “那总得先攻破真定太原,这一路怎么不要一个月,然后才轮得到咱们呀!”
    “说的是呀!京城和金寇之间总有屏障,对不对?”韩世忠拍大腿,“他们也这么想,这支贼寇不就是他们派来挡一挡俺们大宋天兵的?”
    大家恍然大悟。
    说得对!
    这支分兵就是金军主力和宋军之间的屏障,在屏障没被打破之前,金军在心理上是安全而懈怠的。
    天渐渐阴了,有寒风呼啸,一颗两颗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士兵的眉间。
    “下雪了!”
    韩世忠说:“正好!”
    这样的天气,这支宋军在风雪里行军,他们走得很快,因此有无数的雪粒被风粗犷地拍在他们脸上,又痒又痛。
    他们的脸也疼,脚也疼,只有浑身走得又冷又热,带着狰狞的热气,一脚深,一脚浅。
    草丛里,官道旁,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些人已经不能再说话,可他们的眼睛不曾合上,还在直直地向上望。
    有人同韩世忠说了,韩世忠却看也不看那些渐渐被雪埋住的宋民尸体。
    “咱们胜了这一仗,”他沉声说,“他们就能闭上眼了。”
    金军士兵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在这个风雪黄昏中,人人都有很多事做。
    比如说民夫,民夫是不得歇的。
    金军主力出了唐城,那营寨就必须也修建起来。
    天是冷的,栅栏就没办法迅速地打进地里,还要民夫们一下一下去开凿地面。
    但帐篷是要先立起来的,因为东路军里有太多的贵族,他们原本很能吃苦,可在大宋温柔的文明照拂下,他们也提了很多要求。
    因此栅栏就修得比以往更慢,但民夫们以为没什么关系,统帅也以为没什么关系。
    反正等得起。
    还有许多疲惫的士兵,被换到了最后方,也就是最外围。
    这些都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战斗了数日,就算是铁打的女真人老兵也会感到又冻又饿。
    原本他们还能继续战斗下去,但现在既然换防了,撤到了外围安全地带,统帅允许他们放松警惕,他们自然也没有道理再紧绷着精神。
    就在完颜阇母召集各营指挥官升帐开会时,除了新换上去围堵岳飞的兵马之外,其余人都很放松,尤其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就躺在帐篷里,卸了铁甲,又脱光了潮湿的戎服。
    热水不多,但他们掌握了十个人用一盆热水洗澡的技巧,他们脱光了用热水擦擦身体,再吃下一大碗肉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这些几乎赤条条的士兵吃得很饱,又十分疲倦,他们自然就选择了躺在温暖的干草铺盖里,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鼾声盖过别人的。
    他们就这样深深沉沉地陷入梦境,梦境里全是白山的风雪,是他们跋涉山间,自信而又愉悦地追逐雄鹿——
    可那雄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他们。
    它的角上鲜血淋漓,它的脸变成了被他们杀死的宋人的面孔,它站在燃烧的血池里,用一双漆黑的眼看着猎人们。
    下一瞬,它就扑到了他们面前,带着天崩地裂的神光。
    帐篷被撕开了,有狂风扑进来,四面都是沉雷,天与地裂开了缝隙,中间扑出来的却是一群恶鬼!
    恶鬼举起了刀,一刀刀捅在了他的身上!
    天啊!天啊!母亲,母亲!他回不去家了!
    许多完颜隈可的士兵就是在这样混沌的境况里死去的,他们也许已经清醒过来,知道那不是恶鬼,而只是一群宋兵,可他们没办法知道宋兵是怎么来到他们面前的。
    他们就这样死去了。
    金军数万人的营地陷入了混乱中。
    这一次领军的不是完颜粘罕,也没有一个勇冠三军的完颜娄室在一旁协助。
    袭营的却是一个在金人当中也有响当当名号的人——韩世忠!那不是血神的宠儿吗?听说他已经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血神,因此每日要吃十个人的心脏,他每杀一个敌人,就要将那人的心脏挖出来硬生生吃了!
    可他比传说中更可怕呀!他就在这个风雪夜里冲出来,当他冲进金军尚未完工的营寨,并且挥动起大斧子时,天上地下都响起了阵阵惊雷!
    四面都是惊雷!
    他的斧子不仅能砍掉人的脑袋,还能撼动大地!
    金人就慌了,尤其是那些还没被完颜隈可传授过一点唯物主义思想的人。
    有人趴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耳朵嚎起来,有人吓得四处逃窜,见到军法官也会狠狠推一把,完颜隈可怎么也喊不醒他们——那不是劈开大地的斧子,那一定又是宋人的狡诈把戏!
    可为什么四处都是惊雷!
    赵鹿鸣给了思路,但她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化学家,她只有思路,剩下的需要工匠们自己摸索。
    工匠们最开始一定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适合玩把戏啊,就是,就是那种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把戏,那种喷一下火花,又忽然在半空中响一声,或者又响又能喷出四面八方的烟火的……
    对,火药这东西在蜀中工匠们的手里,最开始搞出来的一定也是大炮仗。
    匠人们很得意,将这东西送到京城请长公主看一看,长公主看完就说:“这不就是个震天雷吗?”
    大家听了就惊叹:好威风的名字!果然能大杀四方么!
    殿下立刻就改口:还是叫它“黔之驴”吧。
    这就很挫,工官垂头丧气,可韩世忠听说了就说:殿下殿下,搞点这东西给我呗?我一点也不嫌弃。
    它就是个大炮仗,可它确实响亮,宋人都没见过这大炮仗,何况土鳖女真人?
    来点,大白天的可能没啥用,万一夜袭呢?
    万一就在金军毫无防备时,来一把,就这一把!
    多了也没用,第二次第三次金军就该知道它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可这也是第一次。
    天这样黑,风雪这样大,突然从黑夜里出现一支宋军,这样凶残,这样暴虐,他们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和惊雷!
    他们的马蹄上都沾着血!
    金军的士气就崩了。
    自然不是整支金军一起溃不成群,韩世忠没有那么多的兵马,他只带了五千。
    可只要一个营的金军崩溃了,那就需要两个,甚至三个营去挡住它崩溃四散的脚步——除非是压根不想要这一营的士兵了。
    完颜阇母就是这样下令的,然后引起了更多营的营啸。
    都是仆从军,契丹人和汉人居多,也有一些奚族兵,渤海兵和女真兵依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可渤海与女真的数量太少了。
    很快完颜阇母就发现,他必须要在这个夜里先将他的精兵撤出大泽。
    他必须放弃不知道几万的仆从军——他得等到天亮才知道这个数字,在此之前,他必须用女真部曲将自己的中军营保护好,他也必须保护好这些女真人。
    他下令的时候,脸上都是水,说不准是汗水还是泪水,又或者是吃下去的那些美味化成的油,让他整个人显得又慌乱又滑稽,可他也没做错什么——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自认为是非常合理,符合之前每一场战斗积累的经验的。
    可在这个混乱的,雷声阵阵的夜里,整个沼泽地都被点燃了,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军官徒劳的喊声与战马的嘶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了?
    怎么大宋军队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韩世忠没有去追杀那些四散溃逃的仆从军,天亮之后,仆从军会恢复镇定,并且在指挥官找到他们后,慢慢地回到战场上,重新恢复建制。
    但天亮之后,宋军主力也就该赶到了。
    韩世忠的首要目标是救下岳飞,说起来这人有点让韩世忠犯嘀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受殿下宠爱的人,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能受宠爱的样子。
    韩世忠心里嘀咕着,但还尽职尽力地吩咐士兵:“你们看好了,若是那个方向……”
    有士兵跑到这个手里拎着大斧,斧子还在淌血,浑身都在淌血,连牙齿都在往下淌血的指挥官身边:“岳将军已经冲出来了!那边就是他的大旗!”
    比他想的更快!更坚决!这样一支被包围了数日的疲惫之师——他还带着一大群的老百姓一起冲出来的!
    韩世忠心里又不嘀咕了。
    现在嘀咕的变成了对面。
    岳飞麾下有人对身后的百姓说:“不哭!不哭!那个魔王似的……那是咱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