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第500章
    第二次去河北,与上次大不同。
    她去年春天去河北时,称得上是冷冷清清。京城里有皇帝,洛阳有太上皇,都不约而同地想将她卖给金兀术,她筹谋是筹谋了,可最后没想到靠的是驸马折了一条命,替她解了这个局。
    她还记得一路上见到的老虎,吃人吃得肚皮滚圆。
    她身边也只带了一营的灵应军,就这样一支队伍,慢慢地向北走,头顶只有找不到旧巢的燕子。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要带一队灵应军,她还可以选择带走一些契丹人,或者将契丹亲卫军留在京城,带走一队禁军。
    她还可以带走各路西军留在城外的近万精锐。
    带走这些人,自然她需要有相当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比如京城的事要交给谁,比如行军途中的军粮——这时候就显出韩家的重要性了——比如在她离京前,很可能金人已经有小股部队过河了,该布置怎样的战术应对?
    赵鹿鸣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萧洪宁跟着完颜隈可的先遣军到了易州。
    一路上很舒服,可到了易州就更舒服,舒服得让人感慨,怎么打仗还能这样舒服?
    这里距离大宋很近,因此当地的女真人就说:“宋人逐利,就算咱们要打仗了,他们也照做生意不误呢!”
    因此萧洪宁就得以睡在一点臭味都没有的帐篷里,他都不知道那帐篷是用什么工艺制成的,轻柔厚实,只带了一点香料的气息。
    帐篷里的用具大多是他带来的,这里能买到的南朝特产,那些布匹香料茶叶,萧洪宁已经不新鲜了,可还有些不起眼的新鲜物产是南边送过来的。
    比如说一些油炸的小吃,用纸包着,买来重新下油锅炸一下,像是些糯米团子,外面裹了芝麻,炸得金黄,里面有不同的馅料,那馅也不知用什么调料拌出来的,有甜有咸。萧洪宁是富贵出身,吃几个也觉得津津有味,女真人比他更能吃油腻,那团子一口气能吃十几二十个,吃得嘴边往下淌油。
    再比如一些不呛人的炭,北方到了农历十月就要冷起来,贵人在帐篷里要点上一个炭盆,南朝的炭也花样繁多,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些若有若无的木头香,也很讨女真人的喜欢。
    又比如说一些玩儿的东西,这个就多了,其中还有很新奇的“押花会”,也不在赌场里,而是在集市中,不仅要赌,附近又有说书的,讲解“押花会”里的人物都有什么故事,说书的旁边还是卖肉馒头、糖果、花生的。一波一波准备过来打仗的女真人一见到,就沉迷,天天恨不得从营地里逃到这里,渴了就打一角腊酒,饿了吃两个包子,一混就是一天。
    有些很不着调的流言,说这东西都是那位安国长公主发明的,专门用来毒害女真人。
    但没啥人信,因为这“押花会”的头一号人物飞龙精林太平,他是赵匡胤转世——这岂不是犯了讳么!
    女真人还说:“凭啥他赵大做皇帝?这不能够!把俺们太祖皇帝画上去!俺们押他!”
    据说有谋克过来准备打那几个士兵的军棍,不过一进了这集市就决定先寄下这顿打,等集市散了,他想起来时,他自己也过了回营的时辰。
    都是很小的事,但女真人在这里待得就很舒服,他们说:“怪不得东路军一心一意占着这里,现在轮到俺们了!”
    完颜宗望的部曲都被完颜宗弼带回去了,但还有些旧人,就提醒他们:
    “灵鹿公主极奸诈,作战时千万不能大意。”
    他这样说,完颜隈可也认为有道理,说:“咱们这几日就派兵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吧。”
    那些在集市上一坐就是半天的女真人都回了营,匆匆忙忙地领着仆从军出征了。
    拒马河的南岸有许多坞堡,去年那野将军就在这些坞堡上吃过亏,今年他们得谨慎些。
    先遣军兵马不多,三五千人,其中女真人不过数百,剩下都是仆从军,浩浩荡荡地过了河。
    他们往第一个坞堡去时,远远地见到那坞堡修得像个小土城,就在官路旁不远处的山下立着。
    指挥官叫仆从军上去,离近了,里面就有箭射出来。
    那指挥官是个女真老兵,一见到那箭,立刻说:“这是什么箭?这般软弱无力!”
    他立刻就策马向前,要亲自查看一番,还说:“旗兵跟上!”
    这打着旗的指挥官冲上来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坞堡里的箭射得就更多,就更露怯了,有几支打到甲上,扎不透,被弹开了,剩下的就在他周围描边,描得乱七八糟。
    一箭要射中旗兵,旗兵一伸手,竟然就将那箭打飞了。
    后面的士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发现了,这坞堡里的必定是民兵,拉不开强弓,射不穿甲,更射不中人。
    那个指挥官就喊:“快快投降!否则少顷叫你们人头落地!”
    那小土城上的宋兵明显有些慌乱,有军官大喊大叫,像是喊些例行公事的“大宋必胜!退者斩!”
    金军进一步逼近,宋兵终于出现了骚乱,他们下了城头。
    过一会儿,有斥候说:“他们逃出坞堡,从后门往山里去了!”
    初战告捷!
    金军在坞堡里住下了,这坞堡有点破旧,但生活用具还是有的,又有水源,他们就住得很舒服。
    附近百姓已经逃了,逃得很慌乱,留下了一些老人在村庄里,金军再残暴,杀死这些颤颤巍巍的老人也没什么用,问他们什么事,他们也一概不清楚。
    赢得有点轻易,可总归还是很舒服,有人就提议,离易州这么近,要是能将那个集市也搬过来就好了,至少雇个说书的,再买一套赌具,大家在营地里也可以过得快快活活。
    没过两日,他们又打下来一个坞堡,这次还俘虏了十几个宋军——果然也都是些民兵,一问还是土匪被招安来的,到了金人帐下,各个都是涕泪横流,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叫萧洪宁见了,心里好生纳闷。
    那位安国长公主不是个平庸之辈,她手伸的长,在京城不知道敲了几家的门,可怎么仗打得这样丢人现眼?
    接连三日,几支先遣军打下了六七个坞堡,都是些招安的盗匪在守,防守的水平不怎么高,可溃败时撒丫子跑的技术却很高明,因此俘虏没多少。
    但战利品又是实打实的。
    什么都有,粮食、干草、木炭、油脂、粗盐,还有许多破旧但仍然堪用的铠甲与武器,都扔给了金人。
    完颜阇母就同大家开了个会。
    这是诈败吗?看着也不像啊,他们女真人攻城略地的速度那么快,而且又是分兵而进,这要是诈败,丢完了坞堡该丢小城了,丢完了小城就要丢大城了,一路要丢到唐县下,再丢,再丢就要丢真定了。
    完颜阇母还是心存疑虑的,但他一提出来,女真人就说:“南朝要是真有本事,怎么连燕京也攻不下!”
    又拿出宣和年的惨败说事。
    可那场惨败实在是轰动了上京,大家说起来都津津有味,说着说着,就又有人说:“咱们难道不知兵么?除非那公主有妖法能驱鬼神,否则她才领了几年的兵,那兵去岁孱弱,今岁就可堪一战了?”
    这话说得很对,哪怕是赵鹿鸣听了也要赞同,要论野外战斗,宋军就是不如金军,所以要么据城而守,要么她就得想方设法给战场定在金军无法全面发挥优势的地方。
    在山西的几场战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就算这些女真贵族大部分都在上京,他们也照旧是军事贵族,听过之后心里就会对宋军的战斗力有个模糊但大差不差的判断。
    接下来大家就继续向南打。
    越打,大家就觉得,南朝打起来,真是有滋有味!
    比如说一个女真士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吃过大锅饭,穿上甲,拿起武器,在清晨的阳光里点卯,跟着大部队出发,走个几里,到达他们要攻打的目标附近。坞堡已经打掉了十几个,小城也打掉了三四个,现在他们面对的这座小土城也没什么稀奇的。
    女真人不用亲自上阵,他们就押着仆从军向前,仆从军就去攻城,打个半天,这小土城就被攻下了。
    城里的人听说金军南侵,已经风卷残云地跑了大半,城中的土路上洒落着各种财物,其中多半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平民百姓的两尺粗布,几个簸箕,甚至还有一口铁锅。
    但这就更真实些,还有少量准备在城中抢一把再走的盗匪,以及几个茫然老人。
    至于青壮,老人说:“连岁征伐,哪还有什么青壮啊。”
    金人原本觉得战利品里青壮男女很少,听了这话就觉得更对劲了。
    还有聪明人说:“不对,要是青壮少,哪来那么多南朝的商人?”
    但这话又被反驳了:“山猪听到猎人的脚步都知道逃走,他们已经打了三年仗了,难道还没长出两条腿吗!”
    金人渐渐往南走,易州的集市终于也跟过来了,在营地旁又建立起一个小小的营地。
    于是这个女真士兵到了傍晚,脱下甲,洗洗涮涮后,就可以去那个营地里,有滋有味地一边听说书的讲故事,一边数着自己的赏金,琢磨该买哪一个。
    他们是在天宁节那天开始进攻的,刚开始只是试探,但还没进十一月里,很快就因为胜利的脚步,转为大规模的全面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