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第498章
    宋金又要打仗了。
    但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打仗到了第三个年头,多少就有些常态化了。
    李彦仙和王善走在真定城里,街上依旧有许多人,但其中的老年人和孩子略少些,大多是青壮年男女,其中男子又多半会穿着窄袖的衣衫。
    他又观察了一下,那些男子不仅穿窄袖,而且袖口多半还有皮束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城池的缺口已经被补上了,真定的附城已经叫女真人砸烂,恨不得砸成平地,宋人也没有财力再重建起来,只能将它简单地修补一下,变成了一个物资集散中心,有大量的商人牵着骡马进进出出。
    秋风吹拂在饱经战火的街头,忽而有人驻足,看一看还在这里的人,又看一看已经离去的人。
    李彦仙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有人忽然跑出来了。
    “小王祭酒!”
    王善笑呵呵地行了一个礼:“无量万寿帝君,张掌柜,生意可兴隆么?”
    “托殿下的福!又开了几家分店在定州,我家老主人不放心,跟着过去瞧一瞧,要是他知道小王祭酒回来了,须得留你几日!”
    王善就向李彦仙介绍:“这是‘布张家’的掌柜,这几年越打仗,他家的生意越大发了!”
    胖乎乎的掌柜的赶紧摆手,“小王祭酒这话说的,不打仗才好呢!”
    “不打仗,河北岸有那许多贵人买你们的布?”王善说,“城外的马车我都见到了,清一色你家的徽记!”
    掌柜的就笑,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呵呵笑个不停。
    一些人已经离开了,在这场战争中永远地离开,带着不舍与眷恋。
    但还有一些人的离开是欢欣鼓舞的。
    真定上下一心,抗击金寇,又竭尽所能地援助长公主,在这场战争中是立了大功的,立了大功,自然就有人离开了这里。
    他们去汴京,比如说李俨就带着妻子到汴京城去,去长公主身边伺候,负责处理他父亲送回来的情报,以及在王善北上出使后,接管灵应军。
    又或者去了更好的地方,比如各地的转运使司。
    当初王穿云在大名府,用一叠盖了印的白纸骗过来的官吏们,许多就送去南方了——比如那个穷酸但很有智谋的老头儿,原本刘韐是很想留下他的,留在前线干活,但宇文时中说:
    “咱们的钱粮根本,到底还在江淮呀!”
    刘韐就被说服了,后来那老头儿回了一趟汴京叙职,长公主还见了他,夸了他几句,很荣耀,不仅他荣耀,他的儿女和族亲们也都倍感荣耀,连同僚都羡慕嫉妒恨:
    “这么一个穷酸半辈子的措大,就因为撞上了好运气,不怕死,现在竟然也去了江南,当上了转运使!这样一个天大的肥缺!找谁说理去!”
    长公主自然不是个说理的好对象,她只对老头儿说:
    “我越顾着北方,越练兵打仗,向南方伸手要钱粮便越艰难,这可不是个容易差使,我是给你架在火上了。”
    老头儿就抹眼泪:“殿下信臣,唉!唉!臣一介老朽,只要能为殿下略分担些,臣死不足惜,还怕什么刀山火海!”
    老头儿就往南边去了,要同江淮的狗大户们摆事实讲道理,既要收钱粮,又不让他们压榨农民,怎么,齐枢的例子还不够吗?不错,死的是齐枢一个,可那班大户不也挨个放血了?
    连唬带骗,又是画大饼,又是忙着调漕运船舶,据说中途还累吐血了两次,不知道是真吐血,还是刷上司好感度特意吐了血。
    李纲还很感慨,说这到底是河北人好用,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呢?
    张叔夜就摸摸胡子。
    说话间又有车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两个官差在前面,喊着要行人回避。
    “说是又要去上京的使者,宣抚使派去的,”掌柜说,“去问一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彦仙说:“难道他们看不出么?马上就要打仗了,城外还那班热闹。”
    “将要打仗了,金人就来了,”掌柜的笑呵呵道,“今岁不同以往。”
    “以往如何?”
    “完颜宗望兄弟在时,军中不许有咱们南朝的物件。”
    “现在呢?”
    “来的都是大金的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呀!”掌柜的说,“他们倒也想得开。”
    按说是想不开的,因为两国的仇会越打越深。
    真定城外有热热闹闹的集市,里面不仅有宋人,还有北边跑过来的辽人,很精明,也在里面大买特买,挑最好的东西,还要最低的价格,买完了带回去,转手就可能几倍的利益。
    而往来的宋人多半穿着颜色黯淡的布衫,哪怕是商人,他们在春天往来与河北时也很难全身而退。
    多半家中都会折几个子侄,不一定什么原因:碰到金人,被掳去了;碰到金人,被杀了;碰到流寇,被杀了;喝了不干净的水,死了;吃了受污染的谷物,死了。
    真定城外的坟头层层叠叠的,大家总往里走,有钱人进去祭拜,送点供品;穷光蛋进去偷供品吃,吃饱了回家装大爷;穷光蛋的女眷知道了,也来这片坟地,能摸到点供品自然是好的,没有的话,采些野菜也不亏,反正这里草木茂盛,野菜生长起来确实是很旺的。
    可是有科发髡头的异族人来集市上,宋人瞧见了,就像是瞧不见似的。
    “打了三年,”王善说,“他们已经麻木了。”
    “死了这么多人,”李彦仙说,“他们竟能忘记么?”
    “复仇是贵人的特权,”王善说,“百姓还得养活自己,岂有这样的心思呢?”
    完颜吴乞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满脸愁苦地看着他的侄女。
    大侄女说:“叔父,怎么到现在还不发兵?”
    “师必有名,咱们还须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南朝,”吴乞买说,“他们见咱们陈兵于燕山府,就知道咱们是要南下的,可咱们只要一日不过河,他们就只好熬着……”
    “而后呢?”
    吴乞买说:“而后他们只要有人犯了错,咱们便可南下。”
    这位公主冷哼了一声:“叔父,咱们怎么一点骨气也没有!”
    “唉,唉,你说要怎样?”
    “他们杀了我的驸马,”公主说,“我要他们偿命!”
    完颜吴乞买就很头痛地捂住了额头,公主看着她叔父这副模样,很不可思议。
    “叔父,去年你们将起倾国之兵,去援救我的驸马,怎么今日都忘了吗!”
    “忘自然是不能忘的,”吴乞买硬着头皮还在解释,“可今时不同往日,‘报仇雪恨’这样的话,我不能再提啊!”
    “为何不能提!”
    吴乞买就叹气:“唉,唉,侄女,你为了驸马,愿意舍弃一个儿子么?”
    公主脸色一变:“凭什么?”
    “咱们若是拿了这样的理由去开战,为石家奴报仇,为虒亭战死的那近万女真人报仇,大金不打到家家戴孝是停不下来的,你明白了?”
    公主就气呼呼出了宫。
    她其实是不缺这一个驸马的,她亲爹做了太祖皇帝,叔父是现任皇帝,她要土地有土地,要府邸有府邸,奴仆上千,车马粼粼。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那上千的奴仆中自然也有年轻俊俏的男子,她已经有了年岁,儿子不怕她再生下一个私孩子影响门庭,那她就只要寻一个清净的庄园,快活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可她是不服的,她身边的东西越多,越显得失去的更重要。
    她坐在马车里,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忽然听到了些嘈杂的话语声。
    “什么人?”
    马车停下了,有人下车问询,片刻后又回来了。
    “又是宋使,”她的仆役说,“他们又来上京问询咱们动兵的事。”
    这位大金公主狠狠地将怀里抱着的手炉扔了出去。
    看到手炉里的炉渣落在地摊上,星星点点燃起来,侍女连忙用手去拍打。
    过了一会儿,公主忽然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真定府和太原府又开始集结兵力。
    太原府是比较容易调兵的,有西军在河西,过河就能到达山西,但西军目前交给曲端节制,调兵就需要曲端点头。
    王禀说:“曲经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调兵这样顺利。”
    张孝纯说:“这是生死大事,他岂敢越性而行呢?”
    “你同他说越性而行,他同你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张孝纯就大惊,惊过之后又问:“那目下呢?”
    “不知,”王禀说,“自从他去汴京叙职,回来像换了个人。”
    乖巧,听话,善解人意,会问问王禀路上都在哪停驻,要不要先遣的官吏,送什么公文过去,钱粮又从哪运过来,用不用帮忙。
    这些原来曲端是不管的,不是不操心,而是他只管环节上出了问题,就拎大棒子去打人,打得还很细致。
    但这也不是最让王禀感到惊吓的。
    曲端写的信到了最后,还语气很生硬地问候了王禀全家是不是安好!
    “我听说他在汴京受了气,可他竟然不曾报复回来!”王禀说,“中邪了!”
    上京的完颜吴乞买也破口大骂:
    “你是中邪了吗?你杀宋使做什么!”
    公主说:“我看叔父始终下不得决心,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