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第487章
    人总要有个取舍。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完颜宗望、完颜娄室那样,一心只有大金——这世上大部分人并不活在佛国,总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完颜粘罕有儿女,有妻妾,这次返回云中府,他的府邸里也多了几个美貌的宋女,出身高贵,都是官宦家的女儿。他留下两个成为自己的姬妾,并且用锦缎与珠宝来打扮她们。
    她们行走在府邸里时,那柔美的姿态如同名贵的鲜花,院落里所有翠绿的树木与长草,都成了她们的衬托。
    他算不得是个好色的人,可他时常欣赏着那两个姬妾的身姿,也欣赏他后院几个大辽宗室贵女出身的姬妾。
    这些原本都只是按例分给他的,久而久之就与这壮美如宫殿的宅邸,还有里面数不尽的珍玩一起,都成了与他身份相称的饰物。
    他注视着她们时,院落的尽头像是有人也在注视他。
    完颜宗望说:“粘罕,粘罕,你怎么受迷惑了?”
    还有些其他的话,那都是完颜宗望会说的,诸如咱们大金立国不久,现在根本不能懈怠,咱们这一代,到死也不能懈怠,更不能生出异心——
    秦桧便轻轻走过来了。
    “元帅,你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你当年竟亲自在辽主面前格毙虎熊,为其取乐,这才令辽主麻痹,才有了太祖皇帝起事的时机!
    “天下除了太祖与当今都勃极烈,还有谁功劳胜过你?还有谁苦劳大过你!
    “你心里装着大金,都勃极烈只怕一心想将你踢开哪!”
    有人走过来。
    完颜粘罕就在自己那些沉思里醒了。
    他戎马半生,不错,也该为自己筹谋了。
    使节团总归是要走到上京的。
    八月秋社,汴京的妇人还能里穿抹胸,外着小袖,悠闲地在街上逛吃逛吃,再商量着夫君休沐日时,要去京郊哪一处游玩。
    “这叶子怎么还不见黄哪!”
    可上京的八月,白日里或许还有几个大胆的妇人敢穿抹胸,可那件褂子就比汴京的小袖更厚重,到了傍晚时更见不着这么穿着的人了,就算是酒楼里唱歌的女子,领口都是严严实实的。
    宇文虚中领着使节团的人进了上京,就很惊讶。
    “如此秋凉,咱们行一路,便是一路秋叶,满地清霜啊。”
    香象奴立刻就吹捧:“相公到底是相公,说句话也押韵!”
    宇文虚中就乐了,乐过后又说:“这里已见得繁华气象了。”
    “有许多商人往来,有走官路的,也有从码头上来的。”
    宇文虚中望着这一幕,又说:“比燕京热闹许多,我见燕京城中,没有这些衣袍锦绣之人。”
    完颜宗磐就在一旁,策马而行,他是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的长子,今日出城来迎接使节,算得上是给宋人极大的面子。
    听到后就问:“宇文相公见过宗弼,以相公观之如何?”
    宇文虚中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虽未见其兄完颜宗望,但这位宗弼郎君,闻其言,观其志,不在其兄之下。”
    完颜宗磐就不说话了。
    等将使节团送到官舍,他回到自己府中,暗暗地想了一会儿,又有亲信凑前了。
    完颜宗磐问:“你说,宋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亲信说:“奴婢不敢猜,不过听说这一路上,处处都有人夸赞宗弼郎君……”
    完颜宗磐还想再问时,外面就有人进来了,说是粘罕元帅派人秋社礼来了。
    “这是什么话?粘罕在云中府同汉人待久了,也染上了他们的毛病,”完颜宗磐就乐,“咱们女真人哪管什么秋社土神,这是南朝人的礼。”
    话虽如此,可宋人到了秋社之日,不过是买些猪羊肉、腰子、还有瓜姜等,切片放在米饭上,呼为“社饭”,拿来请客或祭祀一下,也就完了。
    粘罕送来的秋社礼,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府中。
    完颜宗磐收过了礼,正喜笑颜开时,又有宋人悄悄地登门了。
    送来的没有一箱子,只有一匣子。
    可完颜宗磐一打开那匣子,直个惊呼不已!
    珍珠宝石有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手艺!还有这精美绝伦的设计!
    这一匣子的首饰,直接就给这位土鳖王子砸晕了。
    至于送礼的人说些什么,他都是晕晕乎乎地听,听着听着就清醒了。
    人家说:“郎君哪,我们见完颜宗弼,志不在小,因此很是担忧……咱们两国自然是和为贵,况且还有一桩事,郎君得想清楚,什么人爱打仗?自然是前线的将领,他们要钱要人,送了那么女真儿郎死在南朝,权力倒是越来越大了!嗯这话不该我们说,我见郎君,大感亲善,因此多说了几句,失言失言,总之郎君别多心,我们没任何目的,只想交下郎君这位最尊贵的朋友!来时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好几年前的旧东西,恐怕在上京也不新鲜了——郎君拿去赏赐下人就是!若是不嫌这点东西粗劣,过些天我们京城打了新样子,还送过来!”
    完颜宗磐心里嘀嘀咕咕的。
    这些嘀咕就一路进了他爹的耳朵里。
    他说:“爹啊,我觉得宗弼总嚷嚷要打仗,这不好吧?”
    他爹说:“你发昏了?宗弼心里装的是大金,你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吗?”
    “孩儿只是心疼爹爹,”他狡猾地说,“爹爹看南朝,哪有那个东西朝廷?”
    “有了东西两路元帅府,才有咱们女真人南下这两场大胜!”完颜吴乞买骂道,“你不要被宋人哄了!”
    完颜宗磐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说:“宋人送来了灵药和符水,我去看过斜也叔父了,他很受用。”
    一提到这位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又皱起眉。
    完颜宗磐是傻子么?必然不是啊。
    那怎么会叫宋人三两句好话就哄过来吹自己老爹的耳边风了?
    那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早有这样的想法。
    宋人能挑拨,是因为上京的人心渐渐变了。
    兄终弟及这事儿,完颜吴乞买是受益者,可之后呢?
    完颜杲(斜也)身体很差,要是走在了都勃极烈前面,下一个继承人,怎么论?
    是重新回到太祖一支,还是留在他吴乞买的子孙中间?若是留下来,那就该嫡长子完颜宗磐!
    那一匣子的珠宝,完颜宗磐爱归爱,也没有那么爱,要说前线将领早就得了这样好的东西,悄悄给自家妻妾或是女儿戴了,等贵女集会时,闪了谁的眼,这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要是前线的元帅们还不足,想留下更多的东西呢?
    完颜宗磐小心说:“儿看粘罕倒很恭敬……”
    完颜吴乞买说:“粘罕和宗弼,你要挑一个恭敬的,倒挑中了粘罕,你还是年轻了些!”
    这话说完,儿子那张脸上就露出些不服气。
    老父亲就只好叹气:“你看看那南朝的公主!她若是我的女儿,我也少生许多气!”
    宇文虚中的信送回了汴京,快马加鞭,享受了一路驿站待遇,完颜宗弼也没阻拦他,显得很友善。
    信到长公主手中时,长公主正在陪老父亲过节。
    那些精巧绝伦的首饰自然不是汴京城的流行款,那都是她这位大艺术家父亲为自己哪个红颜知己设计的,图样新颖美丽都不必说了,关键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富贵气——不是那种“我很富我很舍得用这些昂贵的料子”,而是“这里什么料子昂贵?在我手里,和泥土或是木头没有什么分别啊!这块宝石你这么琢,琢坏了?再拿两块继续琢就是了!”
    现在艮岳里这样的首饰很少见了。
    老父亲板着脸,成国长公主剃了一只螃蟹递给他,他板着脸吃了一口。
    长公主正好将信看完了,看过之后很恭敬地递给爹爹。
    “还好不是烦心事,”她笑道,“否则也不敢呈给爹爹。”
    爹爹有了台阶,脸色稍霁,拿过来看了信,又随手递给了成国长公主。
    “宇文虚中还不错。”
    成国长公主接了信看也不看,只递给了身边的宁福长公主。
    “我刚剥了螃蟹呢!”她笑道,“这一只了不起,一肚子的膏!”
    坐在成国长公主身边的宁福长公主就低头看了几眼,然后又交给了身后的内侍。
    “妹妹怎么看?”赵鹿鸣问。
    宁福低头说:“只要宋金不打仗,都是好的。”
    “你刚刚瞧完颜宗磐那几行倒慢,”赵鹿鸣说,“我不信你只看到这。”
    宁福有些窘,过一会儿又小声说:“我不知完颜粘罕是何种人,想来他们金人相互提防,才有宇文相公从中取便的时机。”
    成国的嘴里全是蟹肉和蟹膏,咽下去后便问:“那是谁?”
    赵鹿鸣就乐:“不愧是我妹妹,也有这样的见识,我当初说,凡我有的,来日分你一半——”
    宁福忽然就站起来了。
    成国还没摸清状况,笑眯眯地:“连驸马还没订下,就算添妆,那一半荒山也要等几年才能给呀!还不忙着道谢!到时候我那里也有几个铺子,是爹爹给我的,也分一半给你!”
    赵鹿鸣看着宁福那张谨慎而恭敬的脸,有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那就等几年。”她微笑道。
    宗室总是亲情与危险相伴,完颜吴乞买不能当光杆司令,她也如此。有些姊妹,比如说这个认为她所有的财产,也就是当初爹爹赏赐蜀中荒山的成国长公主,是可以全心全意当成姐妹来相处的。
    但是宁福长公主,是另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