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第475章
    金人南下这事她并不惊奇。
    他们还没有富裕很久,老兵是从寒微里走出来的,吃惯了苦,受惯了欺压,因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如此鏖战十几年,血战千百场,这种不怕死的悍勇又给他们带来了惊人的回报。
    他们还没吃到真正的大亏,两次南下,他们都带走了大量的财富和青壮,战利品足以让他们盆满钵满。
    在战争的成本超过收益之前,他们不会死心,最多只会根据南朝在战争中的表现控制一下成本投入。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些恩怨。
    金人死了一个驸马,她也死了一个。
    金人还死了近万女真老兵,每一个都是他们的兄弟,她则死了一个哥哥,残了一个哥哥,不算亲兄弟,但这事儿女真人又不知道!
    大家的仇实在是有点深,所以只有在打不动的时候才会假惺惺互相遣一下来使,缓一口气后,还得继续打。
    她因此也一直在为此准备。
    从石岭关到洛阳,从真定府到汴京,河东路和河北路都在争分夺秒地重建,田间没有坐下休息的百姓,城中没有闲来聊天的差役步卒,大家要重建的东西太多了。
    官路是要修的,打一场仗,双方都不是马谡,因此都爱当道扎营,扎营后还要刨沟,刨沟断不能浅,附近有水就引过来当护城河用,没有水也恨不得刨个两丈宽两丈深,里面还要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叫人一脚踩空,下去就成了伯劳的战利品。
    等到金人也撤了,大宋的军队也回汴京了,留给河东河北的就是满目狼藉。
    百姓们都被征发了劳役,开春的时节宝贵,要在田里耕种,可如果不抓紧将引流的决口堵上,官路铺好,尸体掩埋掉,等到多雨的日子一来,流水给官道和路上那一批又一批的腐尸冲个稀烂,这方圆几十里就待不得人了。
    他们就只好每家每户都尽力出一个役夫,男人很多,但妇人也不少,甚至也有老妪老翁来干活的,总之是要一边忙耕种,一边去修路,等这一个多月忙完了,百姓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心血也要熬干了。
    他们互相打气:“咱们忙完了这场,剩下就没咱们事了!太原府替咱们守着!”
    消息传到汴京去,工部说是验收完了,可李素还不放心,还要派些人亲自跑一圈去,看看道路是不是整齐,该填的土有没有填完?下雨时影不影响?
    这可不是小事,后方的粮草辎重车队要是走到哪一段陷在泥里了,这可是有人要掉脑袋的,就看是粮官先掉脑袋还是守军没撑住先被女真人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无数筹备中最基础的一件罢了。
    李纲还在继续疏通每一条转运使的路线,从各地往京城运送粮草,有没有困难?会不会延误?按说修水利都是冬天修,去年冬天叫战争给耽误了,今春也该清理干净,还有没有第二个齐枢?想学齐枢的可想好了,长公主觉得憋屈是她自己的事,齐枢这从头忙到尾最后只能自戕谢罪的可比长公主憋屈千万倍啊!
    大家都很努力,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就连太学生除了研究经文之外,也要练练六艺。
    “世上岂有躲在女子身后的烈丈夫?”太学生们就嘀咕,殿下都能亲临战阵,大家也不能太弱,关键时刻还得有投笔从戎的底气。
    朝廷吵是吵的,可她清理朝政,也没见到有人公开唱反调,给她下绊子。
    她想一想,似乎她需要一些帮助,大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
    所以这种疲惫感不是因为这消息的“突如其来”。
    可能只是一些牢骚,她想。
    她只是发牢骚而已,那一瞬间,她的精神全被这些牢骚占据了。
    整个大宋都握在她手里了,可她回头看一看来时路,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
    无论是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权力上的,她什么都没有享受到,哪怕是一条罗裙,或者是几个贴心的男人,又或者是杀伐决断,单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决定某个人的命运。
    她一样也不敢,她将权力抓在手里,日复一日,辛苦操持,全是为了能够抗衡北面来犯的敌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想自己的事。
    王善等人见到她满脸的疲惫也很乖觉,距离战争还有些时日,幕僚们还要收集情报,不需要事事都送到她面前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将这静悄悄的夜留给她自己。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李世辅,他想想又赚回来了。
    “殿下。”
    “嗯?”她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今夜是七夕,殿下要不要换一身新衣服,出去走一走?”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臣可以陪着殿下。”
    她愣了一下,她身后的小女道互相看。
    “李大郎,”她说,“就咱们俩吗?”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点慌:“殿下,臣唐突啦!臣,臣以为萧将军也该护佑殿下左右!”
    殿下换了一身衣服。
    为了换衣服,几个小女道差点吵起来。
    她们说:“殿下穿这件很好看!”
    “可是这件也好看!”
    “这件素净!”
    “殿下!殿下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应该穿得鲜艳点!”
    “你们还记得殿下在孝中么!”
    一个很凶狠的小女道说:“祖宗的基业都是殿下守住的,否则先帝的牌位就要被女真人装箱带走了!先帝在天有灵也该感激,断不能再挑什么理!”
    “你大胆!出门不许这么说!”
    小女道叉腰说:“我晓得的!看哈儿哪个乱说!”
    最后殿下说:“还是低调些。”
    大家又问:“殿下,‘低调’何解?”
    长公主出门,并没有走正门,只从侧门出去,坐了一辆小马车,很不触目,车里坐着佩兰,车外是尽忠和萧高六、李世辅,还有香象奴这几个。
    临出门之前,尽忠心细,还问了一句刘十七在干什么,听说他在艮岳里的彩楼玩儿,就说:“今夜恐怕太上皇心绪不佳,还是偏劳十七郎看顾着些。”
    十七郎听话就去了,片刻后有小内侍跑出来说:“太上皇今夜心情还不错,见了刘护卫就心情不佳了。”
    这句话尽忠就假装没听到,又给小内侍塞了一把钱,说:“辛苦啦,少不了你们的!”
    殿下坐在车里,外面灯火通明,照得人影晃来晃去。
    店铺点着灯,里面也点灯,外面也点灯。
    人走在桥上,桥下的水面上也漂着许多盏灯,星星点点,像是在一片光明的梦幻里。
    她看到李世辅在外面骑着马,就在车外,忽然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殿下,什么样的梦?”
    “不吉利,不当说,”她说,“是我坐着马车,在京城的街头走过。”
    李世辅转过头问:“殿下今日再看呢?”
    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下了马车,在彩色的幕帐前站定,问那个正卖“果实”的小贩。
    小贩就很殷勤地将方胜型的面果子递给她一个,她咬一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哈哈,女郎爱说笑,”小贩说,“今日是七夕呀!”
    她说:“哪一年?”
    “甘露元年呀!”小贩吓了一跳,“女郎是多久不曾出门了?看女郎这气度也是养在深闺里的,一挑就挑中我家的‘果实’!我家的果实用料精!”
    佩兰探头问:“怎么精?”
    “我家果实里多加奶少加蜜,”小贩很自豪地说,“不甜,女郎要不要来一碗?”
    女郎说:“哪一年?”
    小贩有点懵,可还是又重复了一遍:“甘露元年。”
    “不是靖康年?”
    “嗨!靖康都过去啦!”
    “好!”女郎说,“给我每样来一个,再来个‘果实将军’,不许缺胳膊短腿!”
    李世辅站在后面,皱眉四处打量。
    尽忠说:“你不是故意的?”
    “何事?”
    “你叫萧高六出来,”尽忠说,“你不是故意显大度?你是不是早就算中了?”
    李世辅和尽忠可以站在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是不是有人接近长公主殿下。
    香象奴站在李世辅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的人和李世辅。
    萧高六想尽到护卫的责任不太容易,他在街上走,有出来逛街买磨喝乐的姑娘见到他,就容易不小心撞到他身上。
    刚开始两回萧高六躲了,他也算身经百战——各方面意义上的,一眼就看出那几位姑娘是平地摔。
    紧接着就有人手里端着个冰碗儿,一不小心往他身上泼。
    一个泼不中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也没泼中,垂头丧气地回去同楼上的大小姐说,大小姐就很不高兴:“回去都练练!这么近还泼不中!”
    女使就很委屈:“我们都试了,他身手太敏捷了!”
    大小姐说:“谁泼中了我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算有一个勇猛的小姑娘,连人带冰碗一起砸到了萧高六身上。
    大小姐就咯噔咯噔地下楼了,脸微微有些红,很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说:“我家女使心也太急,我不忙着吃那一碗点心的,倒脏了郎君的衣服,郎君府上何处?”
    萧高六这时候来不及说话,板着脸给外面的袍子就解开了,露出里面的铁甲。
    大小姐就不吭声了。
    长公主坐在那个“果实”摊前的板凳上,手里捧着“果实”一边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时,忽然李世辅的声音响起:“公子也看着路些!”
    有人手里也端着冰碗,走路歪歪扭扭地就过来了,叫李世辅伸胳膊一挡,那小山似的雪末就飞出来,洒了一地。
    那位公子脸红红地,轻轻看了一眼坐着的少女,小声说:“我刚刚不小心见了娘子,就,就走不直路了。”
    李世辅这下也黑脸了,说:“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公子小声问:“那位娘子,不知……不知……在下,在下唐突,不知府上……”
    那位娘子转过头望向他,她坐在那里,灯火照着她清冷又尊贵的面容,引得他连气也喘不匀了。
    娘子忽然一笑。
    “公子府上何处?”
    正在给她装“果实将军”的小贩嘴很快:“这是张枢相的二衙内呀!”
    张衙内挺挺胸。
    娘子显得更高兴了:“张衙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