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第459章
    宋朝的诏狱其实不难受。
    但耿南仲是不可能觉得不难受的。
    诏狱在御史台,门口还真有几棵柏树,不知道是谁为了应景栽下的,偶尔有往来的御史见了就取笑几句。
    耿南仲路过时,也曾与自己的同僚说笑几个乌台的典故。
    现在他进来了,心境就很不同了。
    御史台的诏狱里没有那些阴森血腥的刑具,他被领进去,狱卒打开一间房门,说:“耿相公,你就住这儿,可别嫌委屈。”
    床榻被收拾过,铺了旧而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放着水罐,上面扣了个碗,旁边是一盏油灯。耿南仲走进去看看,发现水罐里已经打好了干净的水。
    屋子里没有霉味儿,也没有乱窜的耗子,夏天的阳光洒进来,不热也不冷。
    他很客气地说:“多谢。”
    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块银子送进狱卒手里。
    狱卒却不收,说:“有人关照过了,耿相公就放心住吧。”
    耿南仲很吃惊。
    他还没从这场巨大而迅捷的阴谋中回过神,“什么人关照的?”
    狱卒就不吭声了,行了个礼,关上房门就走了。
    耿南仲也不吭声了,他就站在门口,将耳朵贴着房门,一动不动。
    过一会儿那狱卒似乎已经走得远了,同另一个狱卒说起话来,声音原本是很不真切的,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耿南仲不同,他很擅长听别人讲话。
    “我家隔壁便有一个太学生,他今日伏阙叩首时,我娘都跟着去瞧热闹了!”
    “偏你消息灵通,真个是在御史台当差的!”
    “这老贼,吴相公救他何用!”
    “相公们的想法,非你我能猜到,小心些就是!”
    听完了,耿南仲就更加震惊了。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啦?!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吴敏救他作甚?!
    耿南仲坐下倒了一碗水喝了,过一会儿,他忽然喃喃自语:“要坏事!”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了。
    所以吴敏得分出些精力来照看耿南仲。
    整件事开始时,吴敏觉得这个阴谋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他察觉到耿南仲的手笔,偷偷往艮岳去送了信,打听长公主对耿南仲的态度。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给了他一个安心。
    宦官说,耿南仲毕竟是先帝的老师,长公主不过是因为这份情分才留用他,至于品行,难道相公忘记了耿南仲曾经同金人密约,要割三镇,还要公主和亲之事吗?
    吴敏听完这话就明白了,回去就开始迅速找起人证物证,有真有假,总之是一证耿南仲奸臣误国,二证他结党营私,三证就是他这狗头军师瞎出主意,撺掇先帝出京西狩的!
    奸臣不是光杆相公,忠臣也不是光杆相公,吴敏也有自己的门生故吏,也能在御史台找到自己的笔杆子。
    笔杆子们被紧急拉去他家里开会,吴敏家的厨子就忙得团团转,又要给这群御史做饭,又要给李纲送去鸡汤,还要再给张叔夜预备两只嫩嫩的肥鸡。
    吃了吴相公提供的暖心伙食,再加上准备搞的是耿南仲这个杀千刀的,大家就情绪都很激动,下笔如有神般,写起骂耿南仲的奏表那是洋洋洒洒,精妙非常。
    吴敏送过张叔夜肥鸡回来时,就看到桌上堆起了一个小册子,面前都是两眼放光等待夸夸的党羽们。
    他翻开册子看了半天说:“不行,得重写。”
    立刻有人说:“确实我今日发挥不好,骂得不够狠。”
    吴敏说:“你们哪,狠毒太过了!”
    大家就懵了。
    “骂耿贼,还有过不过之说?”
    “要论他这人,自然是没有,但咱们是要在长公主面前分辨的,这就太过了。”
    大家有点懂了,吴敏就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去见张叔夜时,也拉着张叔夜的手说了半天。
    大夏天,张叔夜坐树下乘凉,气色很宁静,一点也不见被李纲耿南仲的人轮番扎筏子的气恼。
    吴敏说了几句很柔和,很亲切的话,张叔夜就摸摸他的手,说:“元中哪,我心里都明白,咱们都是为了大宋。”
    这话也很柔和,但叫吴敏老脸一红,总归是撑着说道:“我是一定要给你争一个清白的!”
    张叔夜说:“这肥鸡真好!”
    等吴敏走了,张叔夜左右看看,说:“傻儿子今日怎么不问了?”
    幕僚就一乐:“枢帅要历练他么?这两日的事,衙内私下问了我许多,可不敢在枢帅面前多言。”
    “嗯,总算有些长进,”张叔夜摸摸胡子,“晚上将鸡炖了。”
    幕僚等了等,又问:“枢帅可要写奏表?”
    “不写,”小老头儿说,“他们骂战,我只躲我的,安心当个傻子就是。”
    该怎么骂耿南仲,能给这狗贼拉下马,送去南方吃荔枝,这是需要些技巧的,轻了恐怕耿南仲的亲友团还有跳起来替他奔走喊冤的余地,当然这也不是啥大事。
    但不要太重了,重了的话,有些事就过了。
    他也特意提醒过李纲,分析利弊。
    李纲嗯嗯啊啊,也算应了。
    吴敏就觉得,分寸还掌握在他手里,他来掌握整件事的布局,诚恳而清晰地将耿南仲的罪行列一列,让长公主下定决心,踹他离开权力中心,使他以后再也不能对李纲和主战派不利,这就足够。
    但就在他有条不紊地往艮岳送完奏表后,有人忽然跑过来说:
    “相公!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学生们伏阙叩首,请杀耿南仲!”
    吴敏就惊呆了。
    李纲是个有很多美德的人,这些美德能让他有很多好友,好友们也乐意为他筹谋。
    但李纲的美德里没有“很乖”这一项。
    他嗯嗯啊啊之后心里还是很生气,坐在家里不言语,不喝夫人给他煮的茶,也不喝吴敏给他熬的汤,他就在那生气。
    满城都在传他为了枢密使的职位嫉妒张叔夜,就要去抡拳头打老头儿了,自然家里就有人上门了。
    上门的是他的几个学生,很尊敬他,特地来看望老师,其中还有太学生。
    李纲就同他们说了说。
    学生们义愤填膺:“耿贼可恶!”
    出门后他们还在说,说这像话吗?!这贼难道就除不掉了?他一次又一次误国,一次又一次陷害忠良,他害死了驸马,还害死了先帝!
    他比蔡京童贯还坏!
    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耿南仲是慢慢回味过来的。
    太学生伏阙叩首,这是多大的事,太学生们需要一个联系一个,要争论,要在争论后形成一致的意见——当然,“耿南仲是奸臣”的结论不难得出,可“请杀耿南仲”这种话,就没个老成持重的劝一劝吗?这话不仅是对他耿南仲不好,这对李纲也不好啊!
    吴敏是一定想到了的,李纲估计就想不到,想到也不在乎。
    但这么久的事,他在自己家里弹琴,又不是真个被关押起来,家人还能出门采买,还有同僚和门生可以上门拜访,怎么就没消息呢?!
    “有人阻绝消息,恐怕连吴敏和李纲也要瞒住,”他喃喃自语,“他们铁了心要成这事。”
    是什么人?他就想不出了。
    他在墙内冥思苦想,墙外有人也冥思苦想,想不出来。
    “李相公是个好人哪!”
    “我没说他不是好人。”
    老童骑了一圈马,跳下来后对旁边的人说:“小李将军厉害呀,这马进退有度,敢冲阵,能收脚,我在捷胜军这些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战马!”
    旁边的内侍就小心翼翼地等着,等他夸完了。
    “爹爹……”
    老童乜他一眼:“李相公是好人,可他那些徒子徒孙不该骂咱们郡王。”
    这话一说,小内侍就悟了。
    “确实无礼。”
    “叫他吃些苦头去,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爹爹,儿只怕……”
    “怕什么?”
    “怕殿下知道了……”
    老童一愣,手里的马鞭就敲在小内侍的头上。
    “你吃不得这碗饭,以后每日去马上跑个几圈,练些替殿下挡箭的本事,省得将来饿死!”
    殿下很不高兴。
    外面太学生伏阙,一声声的声浪冲进艮岳。
    “请斩耿南仲!”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她的表情很平静,说:“既然耿南仲激起义愤,我不能包庇他,下诏叫御史台带了他去,再由三司议一议吧。”
    她说完这话,一旁负责写诏的女官赶紧搓搓手,不教手抖得毛笔字写不细致,等盖了印,尽忠拿着诏书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人人看着都慌慌张张的。
    赵鹿鸣注视着这一切,说:“咱们大宋的相公们。”
    后话她没说,但人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
    “李纲固然是个好的,可也太跋扈了些。”
    真打算当爹呀?人家亲爹在艮岳里每天摸猫逗鸟清修不辍,可人家还喘气儿呢!
    听说了外面的事,太上皇就不轻不重地这么说了一句。
    这话立刻就传出去了,而且耿南仲轰轰烈烈地下了狱,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是升起了这个想法。
    等吴敏和李纲都醒悟过来时,这顶帽子已经扣在李纲脑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