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第457章
    谁忠谁奸?
    忠臣如果桀骜不驯,是不是也可以冷在一旁,奸臣如果乖巧听话,是不是也可以拿来用用呢?
    这想法不是她一直就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她先是很唾弃,认为这是昏君的想法,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就是因为品行不好,品行不好的人连诚实都做不到,乖巧听话是从何而来呢?
    但渐渐她就发现,的确是奸臣更好用些。
    他们会猜她的心思,猜她的情绪,猜她爱什么,恨什么,需要什么,想要躲避什么。
    接下来他们就会开始不择余力地替她完成心愿,别管那心愿合理不合理。
    她现在是很克制,时时告诉自己不要享受,宗亲和皇子公主也不要享受,大家一起吃穿简朴,全国上下交口称赞时,还有人冷不丁地送一条珍奇的裙子过来。
    如果她稍微不克制,立刻就有人开始拆京城的房子,为她修建一个比艮岳更高雅奢华的新宫,并且找出一百二十条理由来劝她接受这座宫殿,彰显她即将得到的天命。
    她克制住了,自己还略有一点得意。
    她毕竟视野比所有人都高一点,毕竟她是站在千年来的史书上,她怎么可能不警醒慎重,并且明智睿断呢?
    李纲的话是很有力量的,进了她的耳朵里,可她也必须要想一想,她难道真的怯弱到这种地步,要一个强势的臣子在身边当她的爹,时时教育她该用谁,不用谁吗?
    况且她原本就不打算让耿南仲活命,她只是暂且将他放在身边,要他老老实实地当一当黑手套,她心里想得可仔细了!
    而且耿南仲看起来也确实老实。
    李纲参他一本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他家里,他这样整天往艮岳跑的人,三两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有的,长公主也不能给每一个内侍宫女卫士的脑子都上一把锁。
    听完了李纲的话,那个内侍还问:“相公可想好怎么办么?”
    耿南仲就苦笑一声,不说什么,等内侍还没走出大门,就听到后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孤独而宁静的琴曲,慢悠悠的。
    这位相公告了病,闭门不出,说是要在家静养,每天吃的很少,偶尔看看书,再弹弹琴。
    他身边还有一只狸奴,据说是他高价聘来的,每日里就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
    赵鹿鸣断然不信这人是真隐士,但她也不免觉得,他这是装可怜,真老实。
    她甚至也觉得耿南仲这种“已老实,求放过”的姿态是很对劲的,这不就显出李纲的跋扈了么?
    耿南仲告病不出,但朝会还是要开的。
    朝会之前,京城里又有了些新的传闻——是几个人在外面吃炙羊肉时不小心传出去的。
    这几个人年纪不大,口齿却非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在说李纲的不是。
    那家羊肉店里正好有几个太学生在吃饭,听到就不服气,同他们吵起来了。太学生吵得引经据典,可对面的人不讲理,他们说,殿下是什么人呐?那是刀枪里滚过来的,她选枢密使,那一定得选个知兵的,李纲别说是打仗,连剿匪都没剿过,就想压张叔夜一头,是寻思自己年纪还不算很老,准备以色侍人吗?!嘎嘎嘎,笑死啦!可别说不是,吴敏那两只老母鸡养得李纲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大家都听说了!
    老百姓就津津有味地听,听不懂引经据典,但听得懂给李相公造的黄谣,大家听完还要继续评价一下,说李纲这人除了岁数大点,不差什么!出身才学品行相貌,那都可以讲一讲嘛……
    但是太学生听了这话,就气疯了,抡拳头要打过去时,皇城司的人到了。
    对方趁乱溜走了,只留下一段李纲的传说。
    汴京人说:“李相公的品行大家都看在眼中,不至于不至于!”
    西军军官就说:“也没说他品行不好,暗恋殿下怎么就品行不好了?”
    读书人说:“这都是脏水!李相公声望甚高,必是有人嫉恨他。”
    “那是谁嫉恨呢?”
    “谁想抢枢密使的位置就是谁!”
    西军赶紧说:“那肯定不是俺们!”
    终于有一个机灵鬼想出来了:“张枢密最近不来吃羊肉了!”
    等到朝会时,有人就站出来说:“齐枢的死蹊跷,何不查一查张叔夜!”
    吴敏一回头看了那人,就大吃一惊:“孟诚!你参张叔夜作甚!”
    但那个台谏官听不到了,他跳出来一参张叔夜,后面又有几个人跟上了。
    张叔夜可以查,怎么不可查,查他之前装模作样曾经痛陈“空黄”之弊——简单说来,就是门下省的官吏图省事,提前准备一大堆写好官职名字的诏令,等具体命令下来时,随手往上一写了事——他参人家门下省的官员参得可起劲了,怎么自己去招抚楚州时,就连卖官鬻爵的事都敢干了了?假惺惺啊!假正经啊!
    这么一参,立刻就有另一群台谏官不乐意了。
    众所周知殿下爱能打仗的人,好不容易朝廷里有这么个能打仗的文官,还很受殿下喜爱,李纲你也太跋扈了些,给张叔夜参下去有什么好处?你自己一家独大吗?
    一边是支持李纲上位的,就骂张叔夜惑主。
    另一边是支持张叔夜的,就骂李纲嫉妒想要独宠。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皇帝坐在御座上,举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间。
    旁边的小内侍察觉到了,立刻问:“陛下?可要他们肃静些……”
    皇帝说:“跟我有什么相干,请太上皇分辨处置就是。”
    小内侍就跑到帘子后面去了。
    自然后面也没有太上皇,就算有,太上皇也会说:“跟我有什么相干?”
    有长公主在帘子后面站着,木着一张脸说:
    “我听着呢。”
    小内侍就不敢多嘴,悄悄退下了。
    听个什么,连一把年纪的李纲嫉妒吃醋这种猎奇的指控都能搬出来了,这是正经事吗?给李纲气得浑身都发抖,手里死死地握住大笏——以他当初守城的功劳,那笏确实是比旁边人更大了些——差点就要爆了那群胡搅蛮缠的家伙的狗头。
    自然光用大笏是砸不死人的,况且你李纲只要在皇帝和长公主面前跳起来打人了,这蔑视天子的罪名不就成了吗?
    等朝会结束时,也没吵出个结果。
    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往外走,回到艮岳里,挑了一棵树坐下了,旁边的佩兰刚要说话,她说:“不许说话!”
    佩兰就放下了那碗冰沙果子,用手捂着嘴走开了,留长公主坐在那。
    过一会儿,长公主说:“把头顶的那几只蝉给我打下来!”
    说完似乎还不解气,又说:“打下来炸了,你们拿去下酒!”
    没吃过炸蝉的人都吓一跳,蝉要是听到也要吓一跳,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吸引了这么大的仇恨。
    小女道们窃窃私语,就飘到了正坐在溪流边,同几个契丹人讲话的李清照这里。
    殿下很喜欢易安居士的词,并且请她经常来艮岳里作客,但在国家大事上,殿下很少问她的观点。
    她还在很谨慎地观察她,带点好奇。
    李清照也就很少说起,只是常来这里赏赏景色,偶尔也观赏一下契丹人,契丹人里也有读书识字的,听说了她是一位才女,就颇为尊敬她,过来请教一些大宋的文化。
    有些小道消息说香象奴想认她当老师,学一学写词的技巧。
    香象奴是这么同尽忠说的。
    “说不定殿下喜欢,回头我教我们郎君去。”
    “殿下喜欢也是喜欢白面书生,你瞧人家小虞郎君文采风流……”
    “对!所以为什么不能让我家郎君多学一门本事!”
    总之契丹人就时不时过来问问,正好几个抱着一小筐蝉的小女道走过来了。
    朝会上的事不可能瞒得住。
    易安居士听完就乐了。
    “这可真要犯了孩视天子之诘。”
    “就说呢,李相公也忒不谨慎了些……”
    “不是他,”李清照说,“是别人。”
    赵鹿鸣还躺在那棵树下,刚刚附近的蝉都遭遇了一场屠杀,于是现下就静了很多。
    有人悄悄过来说:“殿下,刚刚听易安居士说……”
    易安居士说,朝会上每一个说话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了。
    殿下当时听,只觉得嘈杂,过后再翻一翻,会找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比如说,每一个说话的人都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的,他们的确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故乡,也各自有各自的同年,他们还各有老师,后来又有了学生。
    殿下每天忙许多事,发布的每一条命令文官们都谨慎地执行,因此殿下没功夫去看每一个文官的脸,这很正常。
    现在殿下还是很忙,但应该看一看了。
    叫人送上他们的档案又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的确每个人都有名有姓,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从上学到进京后的每一件事都记录在案。
    她翻来翻去,翻了半天,发现了一件很隐晦的事。
    那几个吹张叔夜吹得最响,因此骂李纲骂得最毒的人,有的在太学待过,有的没有,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外地来京的,但都有一段在外学“辟雍”待过的履历。
    再看看他们在“辟雍”求学的时间,对照一下当时的老师。
    长公主说:“哎呦,怎么都是耿相公的高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