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第455章
    长公主退了一步,有人就在下面窃窃私语了。
    就在中书省的某间屋子里,四面通风,堆起的书卷叫风一吹,簌簌作响。
    御史们心情不错,一边抱着个冰碗吃,一边小声嘀咕:殿下是不是怕了咱们哪?
    怕了挺好的,知道怕,才能谨慎行事,才不至于做出些昏聩的决断,大宋江山而今在殿下手中,她得小心些!
    大家小声嘀咕,还要用眼睛四面瞟一瞟,瞟过之后收回来,再继续嘀咕。
    齐枢这事,当初是给大家吓到了的。
    毕竟殿下的战绩在那啊!
    她长得文静,看起来温柔又朴素,像个完美无缺的姑娘,谁家有这闺女或是妹妹都该感到满意,可她对外能死磕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还给完颜宗望磕死了,对内就更可怕了,谁也不能说她磕死了谁,可一个爹爹三个哥哥在她手里都是什么下场哪!
    现在宗室见到她时,别管哥哥姐姐还是族兄族弟,一律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自然安国长公主不会受这礼,但兄长就得恭谦文雅地表示,自己不是给妹妹行礼,而是给有功有德的监国行礼。
    长公主还得再解释一下,她也没监国嘛,监国的是太上皇爹爹嘛。
    哥哥们就更谦卑了,表示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身体弱,需要爹爹的监国,可爹爹又是世外仙人,这样的重担原本是谁也担不起来的,可她竟然担起来了,她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孝顺的公主,那大家就更不是对妹妹行礼了,而是对圣人行礼呀!
    嗨呀!妹妹,千万不要辞而不受!不然哥哥嫂嫂晚上睡不踏实!
    说到这里,一个御史就幽幽地说:“你们觉得,殿下会怕咱们吗?”
    大家就将脖子缩回去了,过一会儿还是有人不死心,说:“可她听过李纲的话,做了这决断……”
    那么,殿下怕李纲么?
    吴敏家的宅邸并不算很气派,已经修缮过好几茬,光是看瓦片都能看出这宅子的年岁,但庭中树木茂盛,更显出身份。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他就叫人在树下铺了席子,同李纲一起喝点冰镇的酒,顺便说说话。
    吴敏说:“殿下退了这一步,朝中都说是伯纪的功劳。”
    李纲放下酒杯,淡然一笑。
    “殿下初归京城,当有正直之臣襄助。”
    吴敏见了他这笑容,心里就略有一点咯噔。
    正直当然是正直的,谁都不能说李纲不正直,他死了一千年后这名声还是响当当的,正直又勇敢,还爱民。
    吴敏也喜欢张叔夜,但遇到麻烦事时,还是会给张叔夜推出去,而选择拎两只老母鸡去给李纲补补身体。
    但这位正直的宰相有一点别的毛病,可能长公主还没有察觉到。
    吴敏想,得给自己好朋友的毛病藏好。
    “殿下性情果决,遇事总有决断。”
    他委婉地劝了一句。
    李纲摸摸胡须,“殿下年岁尚轻,不能分辨忠奸,她留耿南仲在身边,却无人谏言,此皆你我之失。”
    吴敏就更咯噔了。
    他想了想,决定更直白一些。
    “殿下不曾发作齐枢家人,有人说,或许也要为枢密使之位铺垫些,”他笑道,“而今不知多少人觊觎这位置。”
    枢密院现在没有正使。
    众所周知,长公主是个天然的主战派。
    她的权柄来自军队,她的胜利也来自军队,她和她的军队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不断获胜来获得更多的军功和土地财物来满足她的军队。
    光论战绩,三代以下还是能找出不少名将盖过她,只能说闪闪发光,和那些天生会打仗的传奇将领比起来,没那么明亮。
    但要放到宋朝,她肯定就是数得上的名将了。
    再稍微缩小一下范围,缩小到宗室呢?
    那她就不是闪闪发光,她的光辉已经比过太阳了!
    这数月里,长公主先是提拔了自己一批元从,没人感到意外,她要是连元从都不提拔,谁会信任她知恩图报,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呢?
    但接下来呢?
    这样一位战神不管选中谁作为她的合作者,对方都会感到很荣幸。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有些戒备,也有些期待。
    主战派嗓门很大,每天都在写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的诗词,给些不切实际的建议,比如说咱们不如趁着夏天就出兵,直接给女真人一个出其不意,打爆他们的狗头!
    长公主看了这建议就感到又吃惊又有趣,她一本正经地问:“夏天出兵,怎么穿甲呢?”
    那位主战派官员就说:“叫他们在树荫下列阵,将对面的树林都砍伐了即可!”
    长公主听完之后就对左右夸:“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自然这还不是最机灵的,还有高手更简单粗暴些,分别给出了“不穿甲”和“让他们忍一忍”的选择。
    长公主说:“咱们这几位相公能不能不穿甲去军营里操练一下,又或者穿甲在太阳下站上两个时辰呢?怎么?光站着不起风,兵卒们打仗时有风?好呀好呀,快请他穿甲去太阳下演练两个时辰!”
    主和派就小心翼翼些,给的建议不那么蠢了,他们说:“咱们恢复商贸,麻痹他们,不管来年打不打,休养生息总是好的。”
    长公主对这个倒是不反对,可边境上就传出了些进一步的消息,多半是金人正常商贸发现亏得紧,朝中又有人开始抱怨。
    主和派就更小心地说起了以前的例子:只要咱们给他们点钱,把贸易逆差抹平了不久能继续做生意了吗?
    长公主说:“说得好,就用这人的家产去抹,怎么样?”
    在艮岳作客的李清照听说后就说:“其实也不错!”
    自然长公主身边还有正常人就连忙说:“殿下不要说笑哇!”
    这才两派。
    务实但胆小的主和派其实不是坏人,胆大但不知兵的主战派也不是坏人。
    各处的实权派文官呢?
    太学生和御史们的嗓门自然是很大的,他们可以给殿下造声势舆论,但他们不觉得自己只有这点本事,他们也有一颗报国的心,大家卖力给齐枢家人拿钝刀子天天戳十七八个洞,不就是为了吵得精彩纷呈,让殿下看到他们吗?
    他们这样吵,洛阳那些在金人来时早就逃走的世家老臣也回来了,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人脉,他们的力量,比如说他们手里有一大串儿的门生故吏和族人,都可用呀!
    中枢的人殿下还没有全部扔出去,地方上的州官又说,也不怪齐枢搞出这样的大祸,谁知道殿下会选谁呢?
    殿下总得用文官的。
    她不能用军队给每一处的百姓造册,不能用军队去收税,她不能让武将读律法,给百姓断案,也不能让武将去兴修水利,劝学劝农。
    尤其是转运使这样的枢纽,她要是用武将,仅以她对西军的认知,这群人干的绝对会比齐枢更给劲儿。
    西军那群不做人的军头们不仅会刨开农民家的薄棺找粮,他们还会熟练地切换“打反贼”和“养寇自重”两种模式来找朝廷要钱要粮!
    自然西军对她已经相当忠诚了,只要她一声令下,亲儿子也能送战场上去——可他们送种家军去死也不含糊啊!
    文官没这个胆子,文官也没这个必要。
    她总得选出自己要用的派系。
    齐枢家的人还在每天被捅,但大家捅着捅着注意力就涣散了。
    夏天过去之后,宋金或许就又要开战了,大家已经卖力表演了这么久,殿下到底看谁顺眼些呢?
    又过了几日,有御史参了齐枢的儿子一本,说他在孝期酗酒。
    以他的精神压力,喝点酒其实不算过分,但大家立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迅速地给这人定了罪。
    长公主没怎么插手这事,那个御史就很失望。
    他说:难道殿下真要选李纲么?
    有太学生说:说不定是选张叔夜呢!
    齐枢的儿子被刺配出城时,满大街都是这样的猜测。
    西军将领想当枢密使,说实话老种相公殉国后,这猜想就有点僭越了——但李纲和张叔夜,这俩人就很有可能!
    李纲的名望不用说了,张叔也有资历呀!
    可他们俩都有些短板,尤其是枢密使这个职位,尤其是长公主是主战派的前提下,枢密使这个职位的含金量!
    大家说,这差不多就是刘备的诸葛亮,曹操的荀彧了吧?
    一想到这里,朝中其他派别看这俩人又有点不顺眼了。
    李纲好是好,可也太狂傲了些,他是能梗着脖子和皇帝吵架的!这样肆意妄为,娇纵轻狂的人,他还没有具体行军打仗的经验!他怎么能担当大任呢?
    张叔夜的毛病就更多些,他履历还有些不足吧?他是不是之前还卷进了郭京的案子里?不谨慎,忠心存疑——他还有个傻儿子!
    有人说:那要不就看看姚诚?什么?不看姚诚吗?殿下还有耶律余睹呢!
    文官们就大惊失色,回头又看这两个候选人眉清目秀,可以捏着鼻子挑挑拣拣一下。
    耿南仲在长公主耳边悄悄说话了:
    “殿下,要听听臣的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