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第449章
    齐枢原本的主意是很完美的。
    他已经近乎于走到绝路上,每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都值得拼死一搏。
    如果朝廷无法平定动荡的楚州,他自然就有了同朝廷议价的资本。
    有了资本,那些他此时怎么敲也敲不开的门自然也就给他留一条缝了,或许里面的主人就会唉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责骂他,甚至板着脸痛骂一顿。
    但在痛骂之后,他们还会分析利弊,用很中肯的口吻说:齐枢此语,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他已经认错了,他连头都要磕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骨气,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狗,只是恳求长公主能够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仍然是一种威胁。
    长公主是个强硬的人,不会接受威胁,可如果把威胁包装得谦卑而恭顺,俯倒在她脚边哀求呢?
    只要她不是一个那么精明的人,微微心软一下,或者她虽然非常精明,但也因精明而权衡了局势。
    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拿住了朝政,却很难舒适地待在她的位置上,她还要马不停蹄地练兵囤粮恢复京城对四方的控制,她要一边将这个国家每一条血管打通,让百姓重新开始为她种地织布,一边组织对金国的防御和备战。
    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小问题,不新鲜,我大宋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从来没消停过。
    她能为楚州大动干戈吗?
    只要她认为这不划算,她就有用齐枢的可能——至少多用一年。
    用一年,齐枢给楚州收拾干净了,加倍交上去钱粮,满朝公卿都看到了他将功折罪的功,长公主就不仅不能杀他,还得捏着鼻子给他一点安抚。
    这关就算过去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准备调动起所有的人脉资源,那大户从农民手中收缴起来的粮食,齐枢还准备再运到叛军手中——他的确是告诉那个大户,只要有自己通天的关系在,太上皇是个念旧情的,岂有不保他的道理呢?
    张叔夜秋风扫落叶,一家家地抄过去,淮南这一路的大户自然心里愤恨:老子躲过了泥腿子,却没躲过你?!
    那时齐枢便可以鼓动大户一起反对张叔夜,叫张叔夜灰头土脸之后,自己再现身,先收服了张叔夜,再去敲之前没敲开的门。
    至于他藏在成子湖旁的那支叛军,到时再被他卖给朝廷,张叔夜这位枢相也得敬他三分!
    “齐枢就是这番打算。”
    张叔夜坐在极美的屋子里,看窗外长廊,藤花垂帘,阳光透过清幽的花瓣洒进来,就让人很感到惊讶,不知这春日的花怎么开到了初夏。
    但齐枢的泰山就会错了意,恭维说:“枢相可喜欢这花?”
    枢相说:“若能平楚州之叛,我倒真愿在这里细细赏一赏花,只恨此时忧心如焚哪。”
    老泰山听了就皱眉不语。
    过一会儿,张叔夜说:“齐枢一人,我要真发了通缉,恐怕他也难逃,只是我要他一人何用?殿下终究还是要平了这里的叛乱。”
    “殿下亲口说……”
    张叔夜轻轻看他一眼,“殿下派我来平叛。”
    老泰山的面色变幻了很久,像他对齐枢的称呼从贤婿到直呼其名那么久。
    现在不再是刘十七的家家酒,朝廷派来的是枢相,长公主亲口给了楚州动荡定了性。
    张叔夜又加了一句:“殿下宽仁,她曾对我说:‘淮南一路,人口繁茂,齐枢不过是一转运使,难道他真有能耐裹挟了一路的士庶么?该带回去的人自然要带,可也不要行玉石俱焚之事。’”
    宝应邢家就这么交的粮,不仅交了粮,还交了许多东西。
    交完之后,张叔夜在准备给他家写奏表时,没忘记多问一句:
    “贼在何处,可有头绪?”
    邢家老泰山也算是齐枢的亲信,可还是老实说一句:“不知呀。”
    同走官道不一样,淮河流域是不缺水的。
    不缺水,能行船,那船就可以上游下游四处乱跑,船上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现在封了河道,依旧找不到叛军的去向。
    只要叛军一日抓不到,张叔夜就得在这里耗着,现在已经过了端午,南方还有很长的夏天,北方可就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等这股热风刮完,一转眼,就凉了。
    东北人都知道,东北的春秋是很短的,女真人进了秋天保不齐就要开始筹备南下的事。
    他们还得互相鼓劲:大宋三个皇帝,叫咱们吓走一个,打死一个,打残一个,可谁也没带回来啊!今年努努力,争取带回来一个,也教老祖宗们瞧瞧咱们有多争气!
    金人筹备南下,张叔夜这里还不曾平叛结束,他脸上没光彩,难道长公主就有么?
    这是齐枢的底牌,他就准备和张叔夜耗着了。
    耗到张叔夜没办法,自然只能媾和。
    回到自己的住处,张叔夜对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说:“粮草……”
    幕僚说:“枢相,齐枢是转运使。”
    难道齐枢只想到运人,想不到运粮么?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
    “他家境如何?”
    “他家祖上在唐时……”
    “我不是问你他家祖上,我问你他年少时家境如何?”
    幕僚说:“他族中有良田千亩,颇为殷实。”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说:“你去替我起草一份文书。”
    “枢相?”
    “咱们为何找不到叛军?”
    “他们在暗……”
    “为何在暗?”张叔夜问,“楚州并非燕云,没那许多山来藏贼。”
    幕僚眼前一亮,刚想回答出那个正确答案,张叔夜说:“不要你答!换那蠢材来!”
    蠢儿子答不上来,被罚了两顿饭,老爹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
    一言以蔽之:楚州现在行了“限布令”,附近的大宗布匹都不许送进楚州去。
    对百姓来说有点儿麻烦,对布匹商铺来说特别麻烦。
    但百姓这点儿麻烦可以克服,因为一个正常家庭里,总有女人在纺线织布,可能是十一二岁的女孩,也可能是六七十岁的老妪,她们原本就要每日里忙碌在纺车和织布机旁,这些布匹要么换了油盐柴米,要么裁剪缝制后成了家中老小身上衣衫。
    现在限了布匹流动,有那种了一日田,回家躺平啥也不干的丈夫就勤奋起来,帮妻子再做些家务,毕竟他回家没啥事做,可妻子那纺车还在飞快地转呢!
    城中布匹涨价,他们得趁着这时候赶紧卖布。
    城中的布商的麻烦就大了点儿,店内的布卖完了,四面去收就颇麻烦,只好私下里寻各种门路。
    一般人是寻不到什么门路的,张枢相就在这里,什么人发了疯敢在他眼皮下走私布匹呢?
    可大家还是要嘟囔:“枢相何故要禁了布?”
    他们嘟囔了很久,想不出布匹有什么用途。
    想不出,又看着有同行夜里悄悄往店内运布,清晨时又有马车悄悄出城,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车辙压在泥里,颇有分量。
    除此之外,楚州再没什么不寻常的事。
    老弱病残吃着粥,等着自家青壮在河道上攒够了钱,领他们回家去。那田要是在北方,种地是种不得了,可淮南气候温和,只要雨下的多,他们还可以再种一茬地。
    至于布匹,他们又不是兵卒,他们哪用得到那么多布匹?
    又过了一阵子。
    张叔夜还是按部就班在楚州干活时,终于有人跑过来了。
    “枢相!有二十余个叛军进宿迁城中,叫咱们的人察觉了!”
    枢相冷笑了一声。
    “可跟上去了么?”
    “跟上去了!瞧方向,就在成子湖西边!许多穿着咱们衣服的人,就在田间!”
    张叔夜扔下手里的公文。
    “叫淮阳军选一千壮士出来,再杀二十只羊,”他从容不迫地说道,“为我着甲!”
    叛军很难找。
    因为在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有意隐藏下,这支叛军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当中有一些被裁撤后造反的厢军,以大宋厢军一贯的训练强度,这些厢军身上没什么显眼到能让张叔夜注意到的特征。
    而其他的叛军主流就更难辨认,他们原本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就反叛,每个人身上只有自己的褴褛,手上也只有干活留下的疤痕。他们没受过长期的军事训练,与路边的百姓没有任何差别。
    只要当地的里吏发不出声音,这些人就算站在田边,张叔夜也认不出来。
    但他们和真正的百姓还是有区别。
    比如说,大家造反时,身上会背很多东西,但织布机并不算在内。
    没有织布机,妇女就很难高效地织布——他们当中也没有那么多工匠,能在沼泽地深处建起的军营里造出织布机。
    粗布衣服会烂,大家渐渐就会没有衣服穿。
    没衣服甚至也不是最要紧的事,可布匹还能用来缝制出帐篷,帐篷也没有,又怎么办?
    就连火把也需要用木条缠着泡在桐油里!
    可是谁知道张叔夜发了什么疯?!他怎么偏偏给布禁了!
    齐枢说:“哼,雕虫小技,能耐我何?难道我便没有几个旧友么!”
    他那好友苦心竭虑,果然从外面收来了一大批布,悄悄地送到他手上了!
    不是什么华美的丝绸锦绣,那布据说是运送中被水泡过,印染褪色,因此卖不出好价,进退两难时,被他旧友果断拿下,悄悄送到了成子湖畔。
    齐枢很细心,看过之后认为果然是寻常褪色的细布,这样的布料,他寻常看也不看一眼,真是给田间地头的百姓穿的,便放心送到了叛军手上。
    叛军们乐乐呵呵地穿上了这一批褪色的新衣服!
    有人质疑,“咱们寻常哪穿过染色的衣服?这一件两件瞧着不打眼,多了是不是有些……”
    别人就骂他:“齐相公可是个相公,你难道比他还聪明么!”
    确定了叛军的位置,张叔夜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