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第447章
    傻儿子确实是个傻儿子,但他的话也不算错。
    比如说此时躲在淮安的齐枢一听到张叔夜来的消息,立刻怒骂一声,丢开了手里喂鱼的一把小米。
    他这宅邸很清幽,安静又隐蔽,原是他用来置外宅夫人所用,可现在就成了他短暂躲起来的耗子洞。
    他可不是那等手足无措的愚夫,虽说那个道士和刘尚毁了他平稳度过长公主执政初期的幻想,可他仍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幕僚很胆怯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
    “为今之计,不如还是往朝廷去求一求……”
    “求谁?”齐枢说。
    总要求一位举足轻重的相公,一位能力挽狂澜,逼长公主回心转意的大人物。
    朝中没有这样的人。
    长公主的权力并不来自朝廷,说她劫持了朝廷也不为过,绝大部分文官是没有这个份量同她开口的。
    打感情牌成不成呢?
    齐枢看着水里的鱼儿一拥而上,就叹了一口气。
    “谁能知道宗泽那个无名小卒,而今也威风起来了。”
    打感情牌,他手里绝大多数人脉都与长公主并无恩义,有两个略亲近些的,吴敏和耿南仲。
    其中耿南仲是既不收礼,也不肯替他缓颊。
    “相公是殿下身边之人哪!若是相公能为我家主人出一言!”
    齐枢的亲信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鲜血,一声声地哭诉,可耿南仲说:“殿下心如金石,别说是他齐枢,若我出一言,我今日必入乌台,你是想试试我有没有大苏的学识么?”
    吴敏派人去门口,将可怜兮兮的使者扶起来,但也坚决不肯收礼,更不肯见面。
    “一切皆有朝廷秉公执法,”他说,“若他问心无愧,在天使面前分辨就是。”
    这回复虽然比耿南仲更柔和些,但齐枢就觉得更不安。
    天使是谁?他问回来的使者。
    “是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呢!”
    齐枢就破防了。
    长公主怎么能派张叔夜来呢?!
    她怎么能真把张叔夜放过来呢?!
    在程无名被刘尚救回去后,齐枢冷静了一阵,并且很快想清楚了自己的后路。
    他原来掖着藏着,不肯奏报楚州民变,但现在他得将这事闹得更大些。
    闹大了,他反而有一线生机——因为以他看来,朝廷里难寻一个能代替他处置淮南民变的人。
    抓了他,抓了知州,还有下面一众党羽,那楚州整个行政系统连同漕运都要瘫痪,朝廷考虑到这一点,就得派文官来。
    可文官处理不了造反的农民,来了就得被兜头打回去!哭着回去!
    若是派武将来呢?武将怎么处理官府琐碎而巨量的庶务?要如何去安抚流民,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同淮南各地乡绅联合起来,一步步消弭反贼可以存身的土壤?
    尤其是长公主倚重的西军!那些人别说水土不服的事,就说他们千里迢迢,从关中到京城再到淮南来,这是何等劳民伤财的举动!
    楚州民变,不就是因为给长公主的粮食太多所导致的么?长公主要那么多粮食不就是为了喂饱军队么?怎么,现在西军突然餐风饮露,不吃粮了?
    齐枢思来想去,就觉得自己的盘算很对劲。
    只要大家都干不了这里的活,天使也不能立刻给他逮回去,还得留他发光发热。
    那他就有机会苟延残喘,有机会干很多事。
    给朝中的人送礼是一桩,或许他还能做些别的。
    可他就没想起来张叔夜。
    “张叔夜有何本事?难道他……”
    齐枢听不下去这蠢问题了。
    “他本事远在你我之上!”
    要叫长公主来评价,会说张叔夜是个缝合怪呀!
    地方官的活他干了一遍,干得很好,他熟悉地方官府运转时每一个细节;
    带兵打仗他丝毫不怵,他有勇有谋还有武力,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吃过炙羊肉后,能上马,能开强弓,而且还是个神射手!
    这就令他在打反贼方面擅长将文武官员所有优势糅合到一起。
    天下无敌。
    齐枢一开始要是有这本事,就手疾眼快给王顺打死,叫他们一声也出不得。
    或者半路有这本事,他也知道如何派涟水军埋伏在山脚下的几条路上,到时四面围困,叫那小女道插翅难飞。
    可他空有一肚子的算计,就是不会打仗。
    而现在来了一个又会算计,又会打仗的。
    “若真如此,相公,咱们当如何?”
    贤相公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一层森冷的神色。
    “咱们还需藏一藏那群反贼,不能叫张叔夜寻到他们。”
    过了邳县,张叔夜就告诉船家将旗帜竖起来了。
    大船上竖起“签书枢密院事”的大旗,迎风展开,不怒自威,两岸不识字的百姓指着旗说:“大官!”
    识字的仔细一看,就大惊失色:“枢密院的相公!”
    到这一日天晚时,船靠在码头上,张叔夜一边挑挑拣拣,要船家炖条鱼来吃,一边叫儿子喝点酒。
    儿子说:“爹爹,你平日在军中都不饮酒,为何在这就喝酒了?”
    爹爹说:“你这傻孩子,清水难得,打一角酒来,倒还不易染下痢呢。”
    他们正商议时,有亲卫就跑过来说:“有淮阳军知军和指使,都在码头上恭迎!”
    爹爹就说:“不要酒了!”
    码头上已经飞快地洒扫完毕了,快的让傻孩子难以想象。
    那些码头原有的热腾腾臭乎乎的气味全没了,往来搬运的脚夫,为脚夫和船家开的小酒馆,还有赌场,以及穿得妖艳,眼神泼辣的老板娘,所有人都不见了。
    就连那猪羊随地糟蹋过的土地也被细心洒扫过。
    码头上的石板和木板还要仆役们用水泼洗后,再趴下擦一遍。
    仆役们就愁眉苦脸:“干不完了呀!”
    知军就跺脚:“从府中找二十个小吏来!”
    王顺要是看到能随便打他耳光的县丞大老爷,只因为他不想忍的一个决定,就不得不撅着屁股擦码头,他也会感到很惊讶的。
    干干净净的码头上,淮阳军的官员整整齐齐地排起队列。
    等看到张叔夜从船上下来,知军和指挥使就赶紧上前:“枢帅辛苦!”
    张叔夜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们一眼:“何时学得这般恭敬,若早几日有这本事,也不必我这老朽跑一趟了!”
    这俩就一起愁眉苦脸:“齐枢势大,我等只好守住朝廷交给我等之职,不敢擅动,而今枢帅至此,咱们淮南的天就青了!”
    张叔夜说:“你们先同我说说,反贼究竟如何?”
    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心道:“不如还是先拿齐枢吧?”
    为什么要先拿齐枢?
    因为转运使司在扬州,张叔夜可以到扬州去,将转运使司从高到低的官员都抓一遍,然后回过头来,再到楚州去,从知州往下再抓一批,最后去涟水军,从知军到指挥使往下,再抓一批。
    就这么且抓且珍惜地一路就能抓回京城去,塞满两艘船的犯人,比运猪还轻松呢!关键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往诏狱里一送,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剩下怎么审,看长公主的心意,想让御史台审,让刑部审,或者是长公主自己审,又或者是直接拿九个白石子一个黑石子抽签看谁该死,那谁就该死。
    都已经对长公主身边的人动手了,这就不是衙门官司,这是长公主的复仇。
    两个人说完,菜正好端上来。
    张叔夜夹了一块鱼肉,尝一尝,问道:“你们为何到现在都不同我说反贼之事?”
    “齐枢就是反贼。”他们说。
    “你们一心要将自己摘出去,也忒心急了些,”张叔夜道,“他至今不曾露面,不就是要我瞧一瞧他的能耐么?”
    知军就叹气,说了实话:“找不见反贼。”
    反贼藏起来啦!
    张叔夜一点也不惊讶,四平八稳地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是无心藏的,还是有心藏的?”
    反贼头目就藏在宿迁南边的成子湖旁。
    这里也有一片大泽,而且不在淮河的主干道上,来这里的人就不多,只有农民和渔夫,都被齐枢细心地清理过了。
    这数千人就藏在大泽里,将他们自宿迁劫掠到的米粮和财物也都搬了过来,因此烟火缭绕,其中能听到牛马嘶鸣,又能听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酒唱歌。
    齐枢自己坐着马车过来,按他的身份是绝不该下车的,可他不仅下车了,他还在那些反贼的怒目而视下,伸手去握住了头目的手。
    “前番是我不得已啊,”他叹气道,“张叔夜的威名,你们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这群反贼大惊失色,议论纷纷:“咱们竟招来了张叔夜?!”
    “我原能招降你们,给你们一个出身,可被张叔夜所逼,唉,唉……是我问心有愧,”齐枢哽咽道,“我只能将你们暂藏于此,而今我陷于两难之中,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呢?”
    他们原本可以仔细看看齐枢的脸,可他们陷在了恐惧中,一心只想问:“咱们打得过张叔夜么?”
    昏黄的傍晚,每一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齐枢就藏在他们的恐惧里,轻声说了一句:“我倒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