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第432章
    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一个户长,连县令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吏,在乡里没什么名望和财产,因此才轮到了这个苦差事,他怎么能成事呢?
    可他既然能当户长,自然也是因为他在乡里有些人缘,比如说他族兄弟很多,他平日里精明又和气,他也有同情孤儿寡母的心,极力为穷苦百姓斡旋,他甚至还从乡里富户处借过粮食,还借出了点!
    县里不是没有大户,大户家也不是没有余粮。
    大户只是觉得没必要借,人家有功名,免徭役,殿下要征粮,征就是了,除非县令开口,人家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否则你一个小小的户长凭什么让人家卖你面子呢?
    县令也不算是个残暴的,虽然他敲了衙前几板子,可他也确实请县中几位大户吃了顿饭,赏了两次花,吃饭还不能在县衙里吃,要挑一个清雅的去处,叫上琴师弹一弹。
    一边吃着四月里的鲜鱼,一边聊一聊凑粮的事。
    大户人家自然也不能轻易答应,要哭穷,否则老父母拿他当成傻子打秋风怎么办?要粮可以,给你十几石米,不用还。
    县令就得继续做工作,要露出点威胁,但又添点利诱,上面的公文还没发到楚州,他们还得凑足了去年的粮才好——
    正在这推拉个没完,县尉忽然跑进来了。
    “有贼!有贼在城外!”
    县令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什么贼?贼头是什么人!”
    县尉咬咬牙,“有数百人,匆忙间看不清究竟!听他们乱嚷,据说贼头是蔡王乡的户长王顺!”
    县令仔细想了一会儿。
    “民变了?”
    几个大户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官人!县中可有钱?!”
    “可有粮?!”
    “没钱?没钱不要紧,我这儿有钱,你快去发赏!”
    “我家有粮,我派二十个儿郎给你们送来!”
    “县城守不守得住?”还有人急切地问,“官人快去处置就是!”
    官人前脚刚出门,后脚这清雅的去处就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快回家!快收拾细软!快出城呀——!”
    有人泪流满面,还有人在打气:“不要紧,朝廷有天兵!”
    朝廷自然有天兵,可是,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有几百个穷苦百姓要攻打县城,这事别说传进公主的耳中,公主还没听到,她麾下那些将军们多半就要笑了。
    曲端不会笑,曲端很少笑,他有一大堆苦口婆心严词厉色,他是听不得民变的,民变了,责任可能在公主身上,也可能在大臣们身上,还可能在下面一层层的官员与地主身上,曲端就得拎棒子一个个查,看是谁的责任就打谁的棍子,要是下面的,他可能还要先斩后奏杀几个头,要是上面的,比如是公主的责任,他还得当着公主的面给自己几棍子,讲究一个“打我的巴掌也是扇你的脸”。
    但爱操心到这程度的人总是很少的,还有些将军就只会笑一笑。
    他们经历过百姓难以想象的战争烈度,在与金人旷日持久的对峙里,他们的兄弟和儿子死去了,他们的同情心也死去了。
    他们没那个文化念几句《西江月》,但也会问:“这些暴民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擅射者多少?得了厢军的武库?厢军还有武库?哎呦我没有笑,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不会笑……”
    姚家折家的长辈们可能连笑都懒得笑,他们最多只会说:“奏报进了枢密院,论理是要派人过去的,或抚或剿。”
    “他们也配招抚么?”子侄辈就说:“他们当殿下是纤弱妇人,以为区区几千流民贼寇就能令殿下变色,也太小觑了殿下!”
    他们难道不知道,安国公主自太原府拒敌始,辗转千里,大小无数阵仗,而今她手握几十万大军,是真正的统帅,她怎么会低头去看这群可笑的蝼蚁!
    殿下的威仪,在朝堂,在军队,更在四方!
    紫宸殿,大朝会。
    新帝登基,改元甘露,是要有这么一场朝会的。
    群臣排成队,在短短的两年之后,再次向新帝的诞生献上祝贺。
    不仅他们道贺,各国的使节也来道贺,比如大金派了使臣,比如西夏也派了使臣,再比如吐蕃和交趾,这甚至令殿内有些原本面色凝重的文官脸上多了一丝微醺的色彩。
    他们都看到了这些使臣不同寻常的友好态度,尤其是大金的使臣,和气得像宋人的老朋友,连他的汉话都透着一股亲切劲儿。
    河东河北有些田地已经荒芜了,长出了很长的草,可草下的尸体还不曾化为白骨,风一吹,那仅存的血肉还在轻轻颤动。
    可他们到底死在了自己的故土上,这惨烈的战争到了最后,大宋还是堂堂正正地击退了他的敌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再看到金人那友好的脸,那些文官望向帘后的目光就不同于开始时的冷凝。
    帘前有皇帝,脸上蒙纱,如木雕泥塑。
    帘后有太上皇,帘子轻轻飘动间,只能看到他满头白发。
    太上皇,那么仙风道骨的一个人,忽然之间头发就白了。
    有些很凄凉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大病一场后白的,唉,他心中难受呀!
    但还有些很促狭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他自己拿画笔和颜料染白的。
    为什么要染白呢?
    不知呀,要不,看看跟在他身边的侍卫?
    他已经是个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了,群臣们就不能指望他对地上的俗事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好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永远只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上连发冠都没有,乌黑的头发用木簪束住,像一个最寒素的小道童。
    一个似乎也在修仙,而且严格按照神霄宫和守孝双重标准要求自己的道士。
    现在整个国家都在这个道士手里。
    她比宫女更朴素,可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影子,四面八方。
    消息早就传到了真定府。
    不仅是消息,还有许多车马,以及赶着车马的人。
    太多了,公主养不起这么多兵,西军要分一部分去河东,具体哪部分还不一定,但河北军是一定的,他们都是河北人,达不到在京里论功行赏标准的都可以赶紧回家了。
    士兵们得了钱,得了土地文书,还得了一些战利品,不一定是什么战利品,可能是女真人的牲畜,可能是奚族人的头环,还可能是女真人曾经得到的战利品——还引起了一些口角。
    比如说:“按功劳该发我一头牛,拿马来抵也罢了!马也能拉车,可你们抵的是什么?!”
    “是马啊!这是河东大耳马,没错啊。”
    “狗屁!”河北兵暴跳,“你当我不认得驴子吗?!”
    这就让功曹为难了一阵,不过李素当时很忙,曲端又无意中路过,士兵们还是忍下了这口气,乖乖领着河东大耳马回老家了。
    河北各州府也有功劳,看到这些士兵牵着猪羊,骑着驴子走在路上的样子,州府从上到下就都很眼馋。
    他们不知道长公主手里没那么多钱,磨磨蹭蹭正在掰着手指计算先给谁发赏,后给谁发赏,还有谁的赏先拿胡萝卜吊着——他们就觉得,论功行赏,可别把自己忘了,赶紧活动起来啊!
    正如京城里的文官们担心公主要搞一场人事调动,河北的文官们也在期待这场人事调动!
    京城里没有他们相熟的人脉,但河北可太多了。
    李俨回家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脸的小兵。
    “你是什么人?”
    小兵说:“小人是宗帅派来的。”
    李俨就低了头,沉默一会儿,转头又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也有一个陌生脸小兵,也是宗泽派来的。
    每一个和公主说得上话的人家房前屋后,都有这么几个宗泽派过来的小兵。
    想送礼活动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哑然了。
    比如说想给李俨送礼,一看到李俨身后跟着的小兵,送礼的人手里捧着那匣金子就不得不收回去。
    全河北的官员都觉得宗泽这倔老头儿有病,那几个同公主很亲近的人倒是不用花心思去拒绝了。
    刘韐乐呵呵的,“今秋尚不知如何,宗帅也是怕咱们轻率了。”
    刘子羽就说:“我爹不让我收!”
    宇文时中说:“你们岂不知汝霖有些孤拐脾气么?可他在蜀中时便替殿下练兵了,我也无法呀!”
    送礼的问了一圈儿,回到家想想还得骂一句:“宗泽这老头儿,有病吧!”
    李俨回到家,就一脸的烦心。
    十七娘见了就问:“大好的日子落什么脸,福气都教你落下了!”
    听了娘子这一说,他赶紧道:“无事,我只是……唉,赏还不曾发,我原想着,给你打一对金臂钏……”
    “你想要收那人的钱?”十七娘叫道,“你傻了不成!我真定曹家缺你的金子么!”
    “你不要金子,咱们修一修这房子也好,之前叫完颜宗望那投石机……”
    有点伤心的高大果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疤,却被十七娘一巴掌给打掉了。
    “修什么房子,你岂不知有京里的书信到!”十七娘快快活活地嚷道,“殿下宣你!咱们要进京了!”
    “殿下宣我进京?”李俨呆了,“何事?”
    “权宜之计,而今京城刚安稳下来,我不能大动干戈,可我也不能真当自己是个修道之人,闭目在这京中,叫他们糊弄了我去,”赵鹿鸣对王善说,“我得提拔一批祭酒,往各地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