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第429章
    这个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茄子进城的时候呀,南边十二月份种下的茄子,四月刚好运进汴京,表皮饱满,掐一下,连个手印都印不下。
    要说怎么给茄子做得好吃,汴京人有九种料理它的方式,摆在佛前也很好看,说不准佛也喜欢呢。
    这问题问一百个汴京人,一百个汴京人可能会津津乐道地讲一讲烹饪方式,也可能会嫌弃地说年年到这时节家里都爱做茄子吃,黏黏糊糊的,谁吃它。
    要是接着再问一句,为什么这时候有茄子送进来,大家就会感到很奇怪了。
    这就是吃茄子的时候,茄子自然就会运进来了,从什么地方运进来的?什么人种的?卖得多少钱?
    大家就一概不知了,有善心的人说:“总不会叫他们吃了亏的。”
    但是外面进京的人心里多少就会嘀咕一句。
    京城这么快就恢复繁荣了?
    李清照回到京城,就问了这么一句。
    可巧的是虞允文也问了这么一句。
    他和高三果带了些援军过来,援军打仗要吃饭,赶路也要吃饭,解散他们回河北去当然还要吃饭。
    这些充当援军的河北青壮能得到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赏钱,一部分是路上吃用的粮食。
    在虒亭时,虞允文对营中的河北百姓们说:“也不要太心急了,殿下岂会亏了咱们呢?只是而今国家连番战乱,试想这一路走过来,你们都看到河东变成什么模样了,难道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么?咱们只能共体时艰……”
    他不仅这么说,而且还这么做的,他吃得很少,很节俭,每次李素凑到些钱,虞允文就立刻发给青壮们,大家也都认同他的话,甚至觉得即使没有赏钱也不要紧,能活着回去,一路上喝粥也能忍,只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快快耕种起来就是。
    大家慢吞吞地沿着黄河走,走过被劫掠的西京洛阳,百姓们就更认同了,觉得京畿之地,天子脚下都被洗劫成这样,朝廷必然发不出钱。
    他们做好忍饥挨饿回河北的准备了,可是朝廷忽然发钱了。
    不仅发钱,而且发了很多好东西。
    有一头头猪羊送进营中,有一车车的粮食,还有布匹,有铜钱和银子,有各种蔬菜和水果。
    这些河北的百姓就惊呆了。
    他们摸着散发新鲜气息的茄子,水珠在上面站不住,跟着他们的手乱滚,还有那香喷喷的林檎,红彤彤的李子,啊呀!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造孽!造孽!他们配吃这个吗?
    临时被虞允文提拔起来的粮官都吓傻了,硬是不让车队进营。
    “你们走错了,走错了,这哪是我们营该吃的!”
    送东西过来的小吏就眉开眼笑,“哥哥,你真是个憨的,你们头顶有那两棵大树,难道连几颗菜都吃不起么?”
    其中一棵大树临时回了一趟营,这个人熊似的高三果说:“应该的!他们不知道俺的名号,也该知道仙童的分量!”
    另一棵大树虞允文回来时,离远就闻到营中香气扑鼻。
    这个年轻的书生立刻紧皱起眉,转身就去找李素了。
    “就算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他说,“难道也有这许多粮食吗?”
    李素刚同户部打完一架,打赢了,因此原本在摇头晃脑地摸他的账本。
    他见到虞允文这样莽撞,就很不悦地摸摸胡子。
    “自然要紧着军需。”
    虞允文看着这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文士。
    这人已经是个很正直,正直得很出色,因此在士大夫里也算得上鹤立鸡群的人。
    他曾经为了百姓,叫西城所的太监们报复到丢了官还不算,还要一路刺配充军,扔进粪坑里折磨。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大主簿了,长公主对他的信任自然转化为他的权力。
    他甚至也没有用这权力去满足任何的私心。
    李素吃穿用度都很简朴,平日里不对任何阿谀奉承之人假以辞色,有人送礼送到他这,他是一定会拒绝的。
    不仅如此,他还从不懈怠,他兢兢业业,每日都在带着功曹和小吏们打算盘,点府库,为长公主筹集调度,确保每一个士兵都有饭吃。
    他还非常精明,他会同任何一个想要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粮官斗得昏天黑地,少有人敢缺斤短两到他头上。
    他已经是个完美的军中主簿,长公主当初从粪坑里给他挖出来,对他最大的期许也不过如此了。
    虞允文说:“可是而今既非夏,更非秋。”
    宋朝的赋税理论上每年征两次。
    夏季一次,征银钱布匹干草,冬季一次,征粮食,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李素听了他这话就明白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去岁秋时,正该四面运粮进京,可恨阉宦童贯堵了漕运之路,因此钱粮不得进京,眼下贼寇已退,各处官员自然将赋税送上来了。”
    无懈可击,各处文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虞允文听了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可他还要再说一句:“营中不须这许多牲畜,太奢靡破费了。”
    李素说:“我也觉如此,可是各营有的,也不能独苛待了河北百姓。”
    “各营都有?”
    “有先有后,你们那自然要快些,”李素皱眉,“这都怪刘十七胡作非为的名声!”
    宫中没有秘密,那个一直贴身保卫太上皇的“金熊童儿”到底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整个汴京城都悄悄打听过了,知道他连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那自然是长公主最心腹不过的人,营中有头一份儿的赏赐再正常不过了。
    鸡犬升天呀!
    不仅是他,京城里有禁军因为作乱被砍头,也有禁军因为忠诚而受赏,比如说花蝴蝶王继业是已经战死了,可长公主记得他。
    回到汴京城,她就问他可有家眷。
    尽忠说:“他那惫懒性子,娶妻自然是不曾娶的,可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弟弟,弟弟娶了亲,只是身子弱,不曾入禁军。”
    长公主说:“你知道的这么多?可去看过他们?”
    “他也是跟奴婢一同出的京,护着殿下入蜀,奴婢怎么会忘了他呢?”尽忠声音就低了些,“奴婢特地去看过,他老母身体倒是还好,只是腿脚有些不利索。”
    “从艮岳旁那些收缴的宅邸里,挑一座好的修一修,我要赐给老夫人,”她说,“我要亲自去验看。”
    不仅去验看了新房,赏赐也不是叫人带着诏令去老太太家,再叫她入艮岳谢恩,而是长公主亲自去了一趟,见过老太太,见过花蝴蝶的弟弟弟媳,还见过花蝴蝶的小侄子。
    她握着老太太的手说:“令郎是为我而死,我一辈子都绝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忘记你家。”
    她忘不了的人已经不在了,因此只能将加倍的封赏和荣耀用在他的亲人身上来弥补。
    这些也都需要钱。
    而到目前为止,朝廷还没有开始正式给战争里的每一个高级军官论功行赏。
    好在江淮总是有钱的。
    楚州某个县城里,有个小吏正在为了朝廷这个认知在发愁。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妻子也很愁,特地给他买了一块豆腐,准备用咸菜炖给他吃。
    他说:“吃这个就能将税收上来吗?”
    “你不吃就能收上来吗?”妻子说,“朝廷疯了不成,这什么时节?收的什么税?”
    小吏说:“补交去年秋天的粮税呢。”
    “去年秋天你们的船不是——”
    “你说这话,长公主听你的么!”
    去年秋天是征粮了,而且粮食也运出去了。
    那时候先帝和太上皇打架打得厉害,朝廷觉得,哎呦,丢人,这事很严重,咱们该劝一劝。
    但严重也主要是严重在丢人,所谓“动摇国本”这件事上,至于他们赌气打架,将漕运糟蹋得一塌糊涂,这事固然有大臣在关心,可关心有什么用呢?
    那些粮船送出去了,先送的有些被童贯的捷胜军给拦下了,后送的有些就该退回来了,还有些送得更晚的,完颜粘罕的铁蹄四处劫掠时就带走了。
    其中一定有些是保留下来了。
    但在账面上,大家的粮税都没回来。
    哪去了?不知道,长公主在河北时能逼着女真人的粮官火龙烧仓,难道我大宋的粮仓就不需要平一平么?
    世道这样乱,到处都是贼,到处都是寇,到处都有童贯的捷胜军和完颜粘罕的女真铁骑。
    粮食自然就丢在战火里了,这都是不上称二两重,非常合理的事,反正皇帝都撒丫子跑了,那等他回来,大家报一报损,也就这样了。
    还有些好官,比如这个楚州小吏所在的县城,他们有个好父母官,见到有北方的流民逃过来,又见到皇帝下诏说今年的粮食不用交了,直接就地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他就真放粮了。
    可现在长公主带着十几万大军回到京城,京城的天忽然就变了。
    大军还在路上时,朝廷的公文已经雪花一样开始往各地发了。
    要钱,要粮,要大量的钱粮布匹干草!要蔬菜水果要新鲜的茄子!总之什么都要!
    十几万的军队在前面为你们流血,你们难道连这点东西也拿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