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第427章
    赵鹿鸣坐在艮岳的亭子里,这亭子是新修的,可叫她那极富美感的爹爹故意做旧了,四面有藤蔓,在渐暖的春风里慢慢生出了许多绿叶。
    这就很让小内侍们感到痛苦,因为这些藤蔓虽然瞧着好看,可里面很容易藏东西,藏的要是条毛毛虫,偷偷咬殿下一口,那该怎么办?
    原来这活是梁师成负责的,现在变成了尽忠,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要在艮岳的园子里巡查一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四处敲敲打打。
    有人小声说:“左右梁师成整日里也闲着,不如教他来做这些杂活,何必劳烦你老人家呢?”
    尽忠说:“你们当这是小事,岂不知藤蔓里藏着虫子事小,若是藏了一条蛇呢?”
    小内侍们说:“怎么会?咱们这园子在城中,有几丈高的城墙隔着,哪来的蛇?”
    尽忠就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园子,保不齐哪个坏心眼的偷偷将脏东西往里带!你们须记清楚了,咱们跋山涉水挨了多少累,受了多少罪?不都只为的今日吗?咱们今日富贵全在殿下身上,仔细些才是万全之策!”
    极有道理,大家就纷纷认同,因此看园子更小心了。
    赵鹿鸣往亭子里走时,前面开道的小内侍还怕不保准,吩咐人赶紧再打一遍叶子,因此长公主到了亭子里时,就看到有个十几岁的小内侍在那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满地捡叶子。
    “别捡了,”她笑道,“防也防不住,不如将这亭子四周的藤蔓都去了,也瞧着开朗些。”
    小内侍就应了,起身时,长公主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你以前在这里捏过胡桃吗?”
    小内侍已经将那件事忘了。
    很早以前,其实也就几年前,太上皇曾经叫他剥胡桃,他当时年纪小,一心想要博一个出头的机会,硬生生用手指将胡桃捏开了,因此得了几句夸。
    自那之后,他每日都捏胡桃,勤学苦练,两只手练得鲜血淋漓,要用白布包扎也是常事。
    可太上皇已经将这事忘掉了,他有一颗品味高雅的艺术家的心,他居住在这天然图画里,思绪早就跟着仙鹤一起飞走了,哪会看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内侍捏核桃的手艺?
    小内侍很激动,说:“殿下要看看奴婢的手艺吗?”
    她说:“那你捏吧,捏几个就好,我有赏。”
    一群人就看着他捏核桃,力道不大不小,确实有点技巧,可捏了几个也就那么回事。
    再看看长公主,长公主坐在桌边,正在出神。
    捏胡桃有什么可看呢?
    可对于这个小内侍来说,他想要引起太上皇的注意,似乎也只有这一种方法。
    那时她也在这个亭子里,亭子内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仙翁真人,大家众星捧月,一句句吹嘘太上皇。
    太上皇是可以很随意地坐在椅子里,其他人要么不能坐,要坐必须只坐椅子边,以表恭敬。
    她也是,她也勤学苦练想要引起爹爹的注意,为此她也要修道,修那些不知所谓的雷公墨篆,修那些五鬼搬运之术。
    现在她变成了这座园林的主人,整个身体都在椅子里,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
    有人牵来了一只看着傻乎乎的东西,说:“殿下!看看狍子!”
    殿下没去看那傻狍子,她仍然坐在自己这把很舒适的椅子里想,种冽是怎么了呢?
    她总算已经走到这一步,可怎么许多人就不在了。
    种冽一路上都很沉默,除非有人使劲问他话,否则他是不答的。
    况且他又伤得很重,还说出河东大耳马那样古怪的话,女真人就叫他继续养伤了。
    但他到了上京,伤势渐渐好转了许多,医官每日里去看他,他也不发热了。
    完颜娄室也去看过他几次,比起完颜粘罕,这位老将能说的话就多些,比如夸夸老种经略相公。
    夸过之后,医官说,这人不仅不寻死,而且吃的饭比往日多了些。
    完颜娄室听了就笑了,“他还是个孩童哪。”
    “他已是长公主很器重的人了。”
    一提到长公主,完颜娄室又不笑了,想想叹一口气。
    “我见过她,”他说,“在我眼中,那也是个孩童。”
    上京的花也开了,在烈火浓烟和殉葬奴隶烧成的灰里,那花也灰蒙蒙的。
    种冽进城时见到这一幕,就笑了一声:“这就是上京么?”
    完颜娄室是该反驳的,可老将军也没反驳。
    女真人的城不该是这样的,但这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能说:“我们上京城虽不比你们的汴京富丽,可也有一番滋味,少顷活女巡营回来,教他领你和那李家大郎,你们几个少年人一起出城打猎去,见见我们北国的风光!”
    转过一日,完颜粘罕就设了个小宴款待他。
    设宴前,金人送过些金帛,被种冽拒绝了。
    “你们抢了我们宋人的东西来送我,”种冽笑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设宴时,种冽依旧坐在那,不说不动,也不饮酒。
    一个降了金的官员就笑道:“南朝宴饮有轻歌曼舞,佳人在侧,今来上京,无人劝酒,难怪十五郎巍然不动。”
    完颜粘罕说:“这有何难?”
    他敲敲桌子,外面就送进来了几个宋人穿戴的少女。
    “她们是洛阳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儿,我教她们来劝酒,如何?”
    少年郎依旧端坐不动。
    完颜粘罕脸上的表情就很不好了。
    “杀了她们,”他说,“再换一批。”
    种冽终于有反应了。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知女真人的规矩,元帅勿怪。”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什么规矩?”
    “我今在异乡,为异客,这些宋女皆我姊妹,”种冽说,“我们宋人待姊妹举止须得有礼有度,从不狎昵,与你们女真人不同。”
    立刻有金人在下首处就大声开骂了:“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女真人难道会和自己姊妹在一起吗?!”
    有点笨蛋,因此完颜粘罕冷冷的一个眼神抛过去,那人就住嘴了。
    “小种将军倒很有些伶牙俐齿,”他冷笑道,“我今以礼相待,你却出言太过了些。”
    小种将军说:“我说话无礼,好过行事无礼。”
    旁边有个宋人文官就笑了一下。
    “小种将军虽非经学出身,却有些圣贤道理,”他说,“元帅不当拂了他的意。”
    这顿饭吃得自然是很不愉快的,可完颜粘罕说:“既然她们是你的姊妹,你便将她们领回去照顾就是。”
    小种将军住在一个小院子里。
    上京的小院子,据说原本住的是大辽晋王的某个家奴,现在拿来安置他,就显得很落魄。
    但小种将军将自己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秒杀了那四个也很能干的姑娘——她们都是官宦人家锦衣玉食养出的女儿,可这去国离家的路上又没有那么多奴仆继续照顾她们,她们都必须做些粗浅的活计,比如挑水生火,洗衣做饭。
    路上也有仆役对她们说,“学些吧,将来去别人家里为奴为婢,也要做这些活计啊!”
    她们哭过了,擦干了眼泪,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没想到就被送到这破落的小院子里来,大家就显得畏畏缩缩的。
    有人就准备赶紧干活,省得被打。
    小种将军说:“不劳诸位女娘。”
    几个姑娘很稀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大着胆子问:“小种将军,你出身将门,怎么也会这些?”
    种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我就是准备着有一日落魄了,好给人当马夫呢!”
    上京的天气还有些冷,这小院子一共只有东西两间房,中间一个做饭生火的隔间,种冽先修窗户,再给破烂的床榻敲敲打打。
    金人送来些油盐米面,几个人做了饭,小种将军在厨房里吃,她们在屋子里吃。
    等过了一夜,第二天再起来时,女孩子们就不太怕这个小种将军了。
    还有人更大着胆子,又多问些话。
    问他在军中的事,他就挑着说几句。
    又有个年纪较小的说:“小种将军,我们能问问殿下的事么?”
    小种将军说:“殿下的事,非我一个罪人能说的。”
    那个小姑娘说:“你不是什么罪人,我们在洛阳曾听说,你还同殿下互有情谊——阿姊!我错了!不要打我!”
    这话一出口,小种将军就很怅然。
    “请诸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说,“我不过一草芥,殿下眼中哪有我呢?”
    年长有同情心的听着觉得有点惨,就很温和得体地安慰他几句;年少压根不明白惨在哪的就小声笑,笑过之后就将这些玩笑话忘了。
    她们也有正事,这小院子能遮风挡雨,但她们身上只有这一套衣衫,还得纺线织布,得向金人要个织机,赶紧干点活,裁剪衣服出来。
    她们说着她们的话,小种将军也退回他自己那屋里去了,他削了一段木棍,每日还要练练武。
    有人在墙外听着,听过这些琐碎事后就回去禀报了完颜粘罕。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完颜粘罕说:“如何?”
    那人说:“他确实是个守礼的君子,可他骨头这样硬,咱们要不要杀了他?”
    完颜粘罕听过后就说:“金帛美色都不能动其心志,他有这样的名声,在蜀国眼中岂不更显珍奇?咱们便更不能杀他。”
    秦桧在一旁听着,不言语。
    完颜粘罕说:“先生在想什么?”
    秦桧说:“元帅以其为奇货,确是高明计谋,我只是怕他故意作此态,将自己当奇货,卖与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