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第395章
    一个女使匆匆走进了药香浓郁的屋内。
    她很美,有细长弯曲的峨眉,眉间点上桃花两三瓣,面颊如鲜花一般柔嫩鲜妍,她乌油油的发髻里簪着几粒珍珠,透着由内而外的莹润光华。
    这样美的少女,身上穿着折枝花卉的罗衫,整个人就像开在春风里的一朵鲜花,谁见了都要眼前一亮。
    更何况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古朴的匣子,匣内有灵芝正幽幽吐着清香。
    “殿下,殿下快看!”她轻盈而喜悦地说,“堂前忽然生出瑞草,太妃说一定要请殿下看一看,这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康王殿下隔着纱帘,转头看了那匣中的瑞草一眼。
    他坐在床帐内,身影显得与平日并无不同,一样的挺拔,可除了亲近之人外,任何人都不许掀开他的帐帘。
    这个女使曾经很受他的宠爱,而今也被摒弃在外了。
    他看了一眼说:“很好。”
    女使察觉到了殿下的冷淡,但她性子被养出了几分娇纵天真,便说:“怎么会是很好呢?是特别好,殿下,这瑞草绝不生于凡庭!”
    康王就笑了。
    “是呀,咱们康王府怎么会是凡庭?我有一个神仙爹爹,还有一个神仙妹妹,这瑞草就该生在我家堂前。”
    女使迷惑地又看了一眼那瑞草,“殿下不开心吗?”
    康王叹了一口气。
    “我不该开心,我眼下这副模样,就该深居简出,”他说,“可我也只是个软弱的人,我抵挡不住这瑞草,到底叫它生在了我的门庭里。”
    “殿下?”
    康王掀起了一点帘子,女使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但这位少年亲王像是没看见一样,他伸出了手,温和地说道:
    “将它给我吧,我将它放在床边,同呦呦给我的书信放在一起。”
    康王的妹妹就坐在皇帝的棺椁前。
    她这次披麻戴孝了,腰间不系那个墨绳了,她披麻戴孝,就坐在灵柩前的蒲团上,眼帘向下垂着,静得不像个人,倒像是雪堆出来的。
    军中所有的帅臣都在她面前,都在这座帐篷里,帐篷被一圈又一圈的灵应军所包围着,每一个进营的人都被要求卸下武器,亲兵也必须在辕门外等待。
    自然没有一个人敢置喙,他们头上都扎着白布,在辕门前下马,哭丧着一张脸在灵应军的目光下,鱼贯而入的。
    气氛实在沉重,连曲端都不敢多说一句。
    殿下坐在那里,身边是全副武装的李世辅,以及一位京城里来的相公,耿南仲。
    耿南仲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需节哀啊!”
    殿下依旧垂着眼帘,“我是女子,怎能在国家大事上置喙呢?”
    她说出这话,就像是在黑夜里的高墙上,向下丢了一块石子。
    是水潭,是树丛,又或者是青石板的路面。
    投石问路。
    姚诚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整个帐篷里都是哭丧着脸,替皇帝守孝的人,可只有他眼睛是红肿的。他来得晚,他在儿子的尸体与侄子的断臂前昏死过去一次,醒来之后匆匆赶过来的,霜打过的虬髯如同一丛乱草,根根分明,向四面八方彰显主人的悲伤与憔悴,狂喜与狰狞。
    现在听到长公主这一句,他立刻就嘶哑着咆哮出声!
    “昔日童贯领着咱们去打燕京,十几万西军将士死在路边,死得满坑满谷,朝廷拿咱们当笑柄,天下人拿咱们当笑柄!今日大辽已叫金人覆灭,金人两路合围要攻灭咱们,多亏了殿下领兵调度,才叫他们铩羽而归!这不是功劳,什么是功劳?!
    “殿下!殿下!殿下不坐这个江山,俺不答应的!俺死去的儿郎们也不答应!”
    姚诚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烫得这群西军的将领们接二连三嚷了起来!
    “愿策殿下为天子!”
    “殿下为天子!”
    “殿下虽为妇人,胜过天下男儿!殿下当为天子!”
    激昂之声早已冲出了帐篷,震得整座中军营都在嗡嗡作响。
    李素就站在这一片嗡嗡之中,脸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吃惊,又不吃惊。
    他吃惊于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谁也不会当她是一回事,神霄宫的道官、兴元府的县令、新来的转运使、跟在身边的内官、甚至是护送她一路的班直统领,谁也不会拿她当成一回事,她就是一个被父亲流放的小女孩,声音细软,叫人可怜。
    她的五官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开始自然呈现出少女的线条与魅力,她跪在那里,依旧是低垂着眼睛,可再也没人觉得她可怜了。
    她已经长成为一头巨龙,当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一个人时,她的目光就足以令千军万马替她踏碎那个仇敌——那些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寥和痛苦,都化为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
    可她竟然没有迫不及待地爬上宝座,盘桓在那上空。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而今人心未附,安敢望此?”
    “谁有怨言,”折可求说,“臣当以颈血溅之。”
    这话有点没创意,因为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吴玠,小吴将军一边嚷嚷这话一边飞快地给那个出使宋营的使者宰了,宰完一脸悔恨地表示,原本是要同归于尽的么,没想到那人没躲他的剑。
    但这话也算有创意,因为西军听完后就恍然大悟,从此再遇到什么仇人,都嚷嚷要“以颈血溅之”,一点也不考虑他们这群动武的大老粗跟人家文官同归于尽是个什么路数。
    但现在折可求说了,大家又赶紧跟着嚷嚷:没错!俺手里也有三尺剑,殿下!殿下带着俺们去叩一叩东华门,不管里面有几十几百个相公,俺们都“以颈血溅之”
    殿下发火了:“胡闹!”
    这群寻死觅活的武将都赶紧乖觉地闭嘴。
    “我就知道你们要说这话,所以才不肯向前一步!而今正是国家初定之时,诸位在此血战,朝廷上下何尝不是坚守孤城?丹心日月可鉴!难道为了一把椅子,我倒要诸位忠义之士自相残杀?”她怒道,“若当真如此,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这样喊完,胸膛上下起伏,立刻就有人哭出了声:
    “殿下!殿下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殿下呀!”
    精彩极了,耿南仲站在一旁想,这群人很懂眼色,可殿下训狗的手段更高明。
    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要是当年被太上皇抓着手交权的是她,要是耿南仲在东宫辅佐的人是她,哪还有这么多曲折流离,哪还有这么多走马灯似的皇帝和监国!
    尤其是她手握着权力,可她看待自己的权力谨慎极了。
    她拒绝西军簇拥她登基,是因为她没有权力欲,就想要当一个周公么?
    当然不是。
    她提防她的军队——让西军开启一场镇压是很容易的,可如此一来她就要被他们裹挟,她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牌,可她怎么能容忍一支会裹挟她的军队?
    她留着他耿南仲,难道是因为她敬重他么?
    当然也不是,她不过是要用他帝师的头衔和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媾和,她还要他当一条好狗,联合那几个一样曲意逢迎的佞臣,在她要他们咬谁的时候,就利利索索地扑上去咬。
    至于过后什么下场,他想,他可算不得从龙之臣,但她是一个冷静的皇帝,只要他卖力替她干活,她会给他留一条好下场,叫天下人看到,她不仅只有冷酷的铁腕,她还有慷慨的笑容。
    “殿下若不肯,太上皇又一心修道,唉,”耿南仲适时地温声出言,“康王而今毁了容,又伤了双腿,已经是个废人,他怎么能继承大统?”
    她抬起一双眼睛,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哥哥有功,为何不能?”
    殿下的表现,不能细究。
    她口口声声自己是女子,不能置喙宗庙神器这样的大事,但她一边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一边把所有的方向都定下了。
    说完之后她又低下头,依旧是个雪堆成的人。
    这几位将领互相看看,最后曲端终于开口了:
    “殿下能率河东河北之众,集数十万散乱之兵,破金寇百万狼虎之师,继宗庙,修绝业,令社稷复存,德冠往初,功无与二,殿下之言,臣等无不听从。”
    无不听从,但西军之中还是起了一片嗡嗡之声。
    他们最后望向了她。
    “就立康王为主,”他们说,“只是康王殿下身体虚弱,不能处置朝政,还需殿下在旁辅佐几年。”
    康王登基,他们得封一波吧?
    几年之后,肃清了朝野上下所有敌人,公主登基,他们还得再封一波吧?
    披霜带雪的长公主在皇帝灵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化为大义凛然。
    “我虽为女子,毕竟是赵家的儿孙,身上自有重任,”她说,“而今百废待举,我岂敢置身事外呢?”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了耿南仲。
    耿南仲轻轻点头,满脸肃然,高声道:
    “皇帝遗诏!”
    所有人都抖擞起精神!
    蜀中的春天来得早,草长莺飞,车轮碾过香草,引得蝴蝶翩翩追逐。
    车中的人风雅,掀帘向外看一眼,微笑道:“好一幅春景,正该驻足赏玩,可惜呀!我有社稷在身,耽误不得!”
    他说这话时,前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太尉梁师成,前来恭迎太上皇车驾!”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一层,这在他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时,短暂消失了半个时辰左右。
    “朕要在行宫里静一静。”他说。
    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那不是他最钟爱的儿子,可再往上数一数,他的兄长哲宗、父亲神宗、祖父英宗,乃至仁宗皇帝,每一个都深受子嗣的困扰。
    这个儿子的出生和顺利长大,对皇帝而言是意义非凡的。
    因此即使对于此刻的太上皇而言是个好消息,他还是要在行宫里静一静,深切地落下一滴泪。
    “太子是个好孩子。”他落泪后第一句话说了这个。
    第二句话是,“叫梁师成进来,他难道没有别的话同朕说么?”
    梁师成就恭顺地进来了,奉上了一套新赶制的袍服,鲜艳庄重,穿惯了道袍的太上皇一见了就伸手去拿,嘴角忍不住地翘起。
    “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梁师成乖顺地说道。
    太上皇嘴角翘得更高了。
    “朕没白疼这个女儿,”他说完之后,伸手去抖了抖那件袍服,“为朕更衣。”
    梁师成和左右的内官就一起躬身,那姿态和神情,就像宫中的岁月又回来了,如流水一般,旧日的美好时光也回来了,接下来就是舒舒服服地回到京城,重掌大权。
    这天下到底还是他的,太上皇得意地想。
    当太上皇从行宫里走出来时,真是惊艳了周围所有人的眼。
    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位天子!他年纪已经不年轻,可更添了皇帝的气度和威严,他的容貌那样清隽,就连皱纹也显得文雅和睿智!
    十全十美!
    但十全十美的太上皇皱着眉望向他面前的人。
    一个武将,三十岁左右,生得也十分俊美。
    可这个武将身着铠甲,胳膊下夹着头盔,他头上不是发髻,而是两束用金环固定的发辫。
    “契丹人?”太上皇问。
    萧高六露出了笑容。
    “臣也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