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第367章
    赵鹿鸣站在几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望着她曾经中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深了,她看不见那里的敌人,只能看见火把,火把从山顶到山脚下,看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这里。
    这画面要是换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来看,该有多么美丽梦幻呢?
    隔着那条河,这里也有一条河。灵应军打着火把,在将一袋袋的“粮食”往山上扛。他们是有经验的,扛着扛着,有人就嘀咕:“疯了吧!”
    王善听到了,这条路上不许人说话,谁开口都会很显眼,他立刻就骑马过去,用木条照着那个士兵打了一下!
    “将粮食放下,”他说,“军法官给他带走!”
    这可不是灵应军普通的处罚,类似什么抄经扫除之类,这就要受严厉的军法处置了!处置完不说,还有精神攻击!
    “你上不得天,修不得道果了!”灵应军的军法官说,“你这样多嘴多舌,不知清修之人,天道不佑!福禄不随!神灵不卫!你等着倒霉吧!”
    那个人被打完军棍还要受这一番精神攻击,回去倒在草席上就哭了,哭得很伤心。
    可他亲眼见着那就是土呀!给一包包的土从山底运到山顶已经很有病,现在又从山顶抢着运到另一座山顶上,这就更有病了!这怎么是他的错呢?
    他抽抽噎噎地哭,不知道是哭屁股还是哭真理,此时王善走进帐看一看,就叹了一口气。
    “真是愚人哪!你岂不知神霄宫有五雷五鬼之术?你亲眼见的,便是真的么?”
    这个道兵就懵了。
    一直懵到大半夜,别人都睡了,他突然爬起来说:“我悟了我悟了!”
    自然又被打了一顿,但这一顿打完他就自信多了,说:“三清为我开悟!我是必得道的!”
    赵鹿鸣就不知道这些小插曲,她的粮食从按月吃,现在终于到了按日子吃,每天早起来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就能看到嘴角起了燎泡,佩兰吓一跳说:“殿下要不要宣医官?”
    她说:“不必,我只是牛奶喝多了而已。”
    佩兰就放心了,等和梁夫人一起出帐篷去拿殿下的早餐时,看到李素匆匆忙忙走过去,佩兰就又吓一跳。
    “李主簿也每日喝牛奶吗?”
    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曾见到,曲帅也喝,喝得比他们都多呢。”
    整个军队上层都开始喝牛奶,再转过一天,就连尽忠也喝起了牛奶。
    可他们也没什么办法,那牛奶是日日必喝的,完颜粘罕在前,一步步同西军生死决战,山坡上的箭塔一座接一座,折家军后面是种家军,而后契丹士兵休整好了,轻伤的士兵也包扎完毕,吃过几顿饭后又准备战斗了。
    她不能亏欠他们,就只能一边自己喝牛奶,一边压下心头火按部就班地布置,一边等待身后传来好消息。
    关于这一点,很聪慧的梁夫人就劝慰了她:“殿下放心就是。”
    公主说:“夫人不担心吗?”
    “妾不担心,”梁夫人微笑道,“良臣若是力有不逮,早就写信回来。”
    听她这么说,殿下身边的人也露出了一个有点八卦的笑。
    焦虑的确是焦虑,但八卦也能缓解焦虑。
    有些更粗鄙的话梁夫人就不能说了,但私下里可以同好奇的小女道说一句,比如说她为什么这么信任夫君呢?
    她说:“他若不是勇冠三军,也得不了那么多的赏,赎不下那么多的人。”
    有理有据,听八卦的小女道们就惊呆了。
    但就在小女道们准备进一步八卦时,有人匆匆跑进来了!
    “捷报!”还没进来之前,那人就大喊起来,“韩世忠大破东路军!”
    坐在那闲话的梁夫人一下子就激动得站起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女道说:“这回该多少赏钱哪?”
    梁夫人立刻又坐下了!
    针对东路军的阻击战大胜了一次!而且这次还不是河北援军的功劳,这次打硬仗的主力是韩世忠所在的西军!这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连满嘴燎泡的曲端都难得地露出了微笑。
    “不枉我一片苦心哪……”他说。
    这位韩将军不仅勇冠三军,他还很有经验!
    他不仅在战斗上有经验,他在八卦上也有经验,试问一个闲暇就往市井跑,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的人怎么能不八卦呢?
    一得了殿下的青眼,韩世忠就立刻开始八卦——自然不是八卦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美少年,他也有些上进的心,别人眼红他,他也悄悄去打听殿下最信任的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说什么性格?哦哦哦也是一个不爱酒色的道士,这不成,俺做不到;
    练兵养兵什么样?赏罚分明这个俺做得到!俺也是穷苦出身,兵士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俺再缺钱也不能亏欠了他们的!
    带兵打仗什么样?什么?去年在河北,唐县大战时,他曾经给完颜宗弼打下马,立了奇功一件?
    韩世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唯一有问题的是,山顶上飘了些薄雾。
    春天的山里起雾并不令人意外,何况那雾并不曾落到山脚下,山下仍然有西军的旗帜。
    完颜宗弼见了就按部就班,让士兵们摆起了锥形阵,向着韩世忠的方向而去,他同时也下达了命令,要两翼多注意一些。
    但最精锐的老兵,他依旧放在了最前方,既然是锥形阵,前军自然要有锋芒,力求一次冲锋就冲烂对面的阵型,也冲烂对面的信心。
    他是出击的一方,山顶有雾,就要防止藏伏兵,他还注意了一下山脚下的溪流,早春黄河的凌汛未至,山里的溪水也还很浅,无论哪一项都不足以影响到战局。
    西军士兵结了阵,立起重盾,重盾前还扎了两个拒马,就是手艺潦草些,以完颜宗弼的老辣眼光来看,这几架拒马都是只要骑兵冲过去就能踩烂的。
    他看得出来,西军士兵也看得出来,盾后影影绰绰的人,脸上就有了些惧意。
    确实应该如此,因为金军不是没和宋军打过仗,普通宋军的战斗力有多差他们清楚,西军也没好到哪去,不然完颜娄室怎么会临阵开嘲讽直接让折可求破防呢?
    尤其是当年西军被拉去打辽人死得满坑满谷路上到处都是,而辽人又被女真人按着打,因此这就不是完颜宗弼自负,而是全天下人都认可的公理:他们女真人就是比西军要强。
    有号角声声,金鼓阵阵,女真战马迈开蹄子,小跑了两步,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将蹄子迈开,它就背负着身上沉重的甲,以及同样穿着甲的主人,昂首阔步,冲向了对面!
    就在此时,侧翼的山坡上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开的声响。
    完颜宗弼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丝意外也没有,他冷笑一声:“不过这点伎俩罢了!”
    那些稀稀疏疏的箭藏在雾气里时,带着颇有威胁力的寒光,叫女真人也忌惮几分,可这样射出来,侧翼上训练有素的战士就举起盾牌,挡一挡,也将那几分忌惮都一起挡掉了。
    不得不说,西军真是一点都给不了他们惊喜哪——可这群宋人还挺有劲儿!
    山顶上也在使劲敲鼓,山下也在使劲敲鼓!
    鼓声如沉雷般激昂,仿佛要破开雾气,仿佛要引天火直下,焚尽这山谷中的一切敌人!听听这鼓,听听西军士兵连天的喊杀声,难道不怕吗!
    完颜宗弼就忍不住笑了。
    “听说他们骑的河东马也是这般,跑不快不要紧,”他说,“叫声大最重要。”
    他说完这话,连身边的人都跟着忍不住笑了。
    就在此时,侧翼直对着山坡上雾气的女真士兵忽然发现,有东西从雾气里出来了。
    那是骑兵。
    骑兵跑得并不快,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原该很有气势,越跑越快,马蹄声震天的,可他们勒住了缰绳,叫马儿慢慢跑,马蹄声就没有那么大。
    而战场上又有各式各样的声音,有震天的战鼓,有人咆哮,战马嘶鸣,重甲的女真骑兵在奋力推开重盾兵的防线,准备大杀特杀,肆意践踏掉这支西军的尊严。
    在这一切的声音下,宋军这支骑兵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他们从雾气里轻轻地飘出来,也带着雾气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他们已经到了面前!
    这一下就叫侧翼的女真人吓了一跳!
    不要紧——他们是最有经验,最老练不过的,哪怕有一两个骑兵踏破了他们的阵线,只要他们立刻——这支骑兵怎么奔着宗弼郎君去的?!连发三箭,天啊!天啊!
    还管阵线什么事啊?!救宗弼郎君要紧!!!
    就在完颜宗弼甚至还来不及下令稳住阵线时——
    阵线一下子就乱了!
    韩世忠骑着马站在山顶上时,使劲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正好。”他说。
    “能行吗?”有人问,“谁不顾及中军?可也不能就为了他一人……”
    “怎么不能?”韩世忠笑道,“有岳鹏举那一箭在前,别管深浅,他完颜宗弼摔那一次马不生心病,他麾下士兵也要吓出心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