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第343章
    对于宋军而言,这场决战来得很痛苦。
    对面冲过来了一群骁勇善战的异族士兵,其中还夹杂着他们大宋的皇帝!
    你拉不开弓更不敢射出一根箭,这怎么能不痛苦?这简直太痛苦了!
    可对于女真人而言,这场决战就更痛苦。
    他们是为了救援他们的兄弟而来,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得不星夜赶路,就在昨日,中军总算是全部到达了虒亭,也总算在晚上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一夜好觉。
    路上放弃的战利品有多少他们就不说了,他们留下了一支辎重队,而且也很自信以完颜娄室将军在汴京城下的勇猛表现,宋人是吓破了胆子,绝不敢再来抢夺他们战利品的。
    可那都是能够轻松装箱的东西,还有一些很难装箱的,比如行走起来并不快但出身尊贵的妇女儿童,又或者一些能唱出美妙歌声的乐人,能弹奏悠扬乐曲的琴师,诸如此类能满足女真人对文明向往的战利品,他们就不得不放下了。
    他们因此感到痛苦,但这痛苦比起到达虒亭环视战场后的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里到处都是山,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下有湖,湖边有镇,若是天气转暖,一定是非常美丽的世外桃源。
    可现在大家要在这世外桃源里打一架,尤其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就要问:战马怎么上山呢?就算能爬一座山,战马也不能一座连一座地爬吧?就算战马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可它那马腿还是唯物主义马腿啊!
    重骑兵没办法冲锋,那就看步兵了,可步兵也要说,咱们战线总不能拉开几十里去,你侦查试探对面的弱点时可以派分兵四面去袭扰,大决战也铺开几十里长的阵线,大家一起松松散散地爬山吗?
    大家都在奋力想办法,奋力试一试对面的弱点,可在试出来之前就只能将主力都塞进虒亭这片湖边山下的平地上。
    前面的士兵已经冲进去了,有人就问:“是不是少了几句!”
    “少了几句什么!”
    “诏书!”一个女真老兵就叫,“咱们猛安手里还有那小皇帝的诏书呢!”
    他们的猛安已经带头冲进宋军的大营了,后面的副将就骂:“这关头还聒噪!”
    骂完之后他也要一边抄刀子往里冲,就将那诏书的事忘到脑后了。
    地上还真有皇帝的诏书,上面的印章盖得也齐全,甚至还用了专用的绫子,比这一队仪仗都精致。这东西原是要等着假皇帝步步逼近,宋人起了疑心时再拿出来的。
    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好说,诏令一定是真的,就宋人这个相互推诿的性子,谁敢当出头鸟质疑它的真假呢?那可是抗旨!
    到时候将种师道的兵权卸了!西军可不要瘫痪了?到那时就算公主立刻站出来,指令上的混乱也是免不了的,金人这就又赚了一笔!
    他们可不是娇滴滴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给个机会,这群杀人无算的老兵就能给这座中军营打穿!
    可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假皇帝还没被拆穿,真皇帝自己跑出来啦!
    女真人要气死了!
    他们搞这么个真假皇帝为了谁啊!还不是怕那小皇帝被踩死在乱军之中!现在可好了!前面的冲进去了,后面的还在问:
    “怎么办啊?皇帝丢了,咱们要追吗?”
    一片兵荒马乱,四面到处都是喊杀声。
    这山谷原是黑白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一点绿色。
    那湖水原本是冰封的,但只要望一眼,也会发现春水悄悄漫延上来。
    可尽忠什么都看不到,他现在紧紧地跟在“皇帝”身边,四面的士兵都撕开了身上那五彩斑斓的破布,露出了他们百战的铠甲。
    猛安在高声下令,传令官用令旗和金鼓将命令传递出去,这地方难得,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平地,这些重骑兵就趁着这宝贵的机会扬起马蹄,冲进宋军的营中。
    于是那抹绿色就被飞溅起的鲜血盖住了,还有人头高高飞起,再像一颗马球般,在落下时被金人挥动的长枪击飞,落进无穷无尽活动的铠甲里。
    这荒诞的画面让尽忠的大脑短暂放空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了。
    他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护住了身边这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
    那人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小声说:“多谢。”
    尽忠说:“陛下何必对奴婢言谢。”
    那人说:“我不是皇帝。”
    尽忠说:“陛下,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为天命所选,而承大宋万民福祉,你有天命在身,自能逢凶化吉!”
    那人从尽忠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肖似皇帝的脸,“可我是个辽人,如何能承大宋的天命啊?”
    他是个辽地的年轻工匠,会做一些很精细的活计,因此被迫离家,随军被带来大宋。他也不能说女真人给予他的命运太残忍,因为那个选中他的副将告诉他,今天之后不管他生死,家人都能获得一份丰厚的抚恤。
    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个公主身边的内侍明明认得真皇帝,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喊他为陛下呢?
    他用自己并不精密的头脑想一想,问:“是不是他们胁迫你?”
    这个白净的内侍轻轻地“嘘”了一声。
    “陛下,”他轻声说,“你什么也别想,一切交给奴婢就是。”
    乱军从中,马车颠簸得紧,忽然停下,忽然又跳起来,车夫就从车上翻下去了,那个内侍一把抓住了缰绳,奋力地一勒,正向着湖边而去的马车就立刻拐了个急转弯。
    对面有箭矢落下,宋军似乎也下定了可怕的决心。
    可“陛下”什么都不怕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身边的人,像相信自己的亲兄弟般坚定。
    真正的皇帝此时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身边没有一个尽忠。
    那马背颠簸得紧,忽然飞起来,忽然又落下,马蹄砸在地上,他的五脏六腑也像是砸在了地上,颠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日月星辰,这马明明是一匹驽马,如何跑得这样狂暴?他不是没骑过马,御苑中的良马高大健壮,温顺如羔羊,他骑着在花园里跑一跑,就自以为是骑过马了,可他不知道战场上还有一种屁股上扎了根箭矢,疼得发了狂的马!
    他在马背上颠,颠得眼泪跟着五脏六腑一起翻滚出去,他悔得想要跌足,他已经不奢望回到汴京那高厚的城墙后,连金人为他布置的营帐都变得那样温暖可爱!
    这个趴在马背上的素衣皇帝没有坚持太久,他的腰腿不够强壮,马儿跨过一堵残破的墙时,他整个人跟着短暂地飞起来,两只手松开了马脖,再落下时,座下的马儿已经跑远了。
    皇帝趴在地上,周围像是短暂静止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昏头涨脑中清醒过来,小声地哭叫了两声,不知道浑身这剧烈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的苦,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现在他像是忽然落在了大地上。
    皇帝慢慢爬起来,向着四面望去,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头朝下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走近去看,发现那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内侍,眼见是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的奴婢,他也不记得姓名,皇帝就失望地将目光移开,一边揉搓着自己的臂膀和双腿,一边慢慢确定了方向。
    他在山脚下,头顶有山,他可以爬过去,只要他爬过了这座山,寻到一个村庄,叫来当地的官员,立刻就有守军前来护驾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将这一切都丢到脑后去……他的敌人,他异族的敌人,他同族的敌人,他那伪装成父亲、兄弟、妹妹的敌人……
    但这里仍然是战场,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已经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
    有两队兵马向他而来了。
    第一队带队是个陌生武官,远远地见了他就喊:“你是何人?!是敌是友?”
    他僵在那里,先看了一眼旗帜,他只见到了一面“宋”,便说:“我是宋人!我是被金寇从京城带来的!”
    那人说:“刀剑无眼,快过来!”
    他刚想要迈腿时,忽然又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了种家军。
    就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看到了一队擎着“种”家大旗的骑士,也在向他而来。
    皇帝呆立在山坡上,他的身体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他站在生死攸关的界线上,那些对种家,对太上皇,对妹妹的猜忌一股脑冒出来,他要是落进种家军的手里会怎么样?那个陌生的武官定然是不认得他的,是不是跟了那个武官,他就有一条生路可以走?
    他就呆立在那里,全然不知道香象奴站在山顶上寻他已经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那匹马曾经中过一箭,那一箭又是从何而来。
    可是就在香象奴马上就要动手时,种家军大旗扬起,旗下被遮掩的铁甲骑士露出了他的面容。
    他像是种师道,可那不是一个七十六岁老人的身姿,那丰沛矫健的力量重新又回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体里——
    “陛下!”
    香象奴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可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皇帝,还有同时寻到皇帝的种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