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第339章
    帐篷虽小,可暖融融的,外面的寒风似乎吹不进这里,那些呻·吟与哭泣,痛呼与故乡的歌也传不进这里。
    忧思和阴谋就更传不进。
    尽忠喝了一盏酒,又喝了一盏,喝到第三盏时,小内侍很好奇,就问他:“尽忠哥哥,你不怕误了回话?”
    一边问,想想还是又举起酒壶,给他添了第四盏。
    尽忠的脸红红的,上面还有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原本就吃得好,现在又吃了半条油腻腻的羊腿,整个人就像是从油罐里捞出来的耗子。
    他就一乐,“慌什么,我知道今晚走不了。”
    “为什么呀?”小内侍问。
    尽忠挤眉弄眼,就是不说话。
    小内侍就给他添第五盏,第六盏,吃得他醉眼惺忪,再问他:“尽忠哥哥,你是一路高升的,也提携一下弟弟们呀,当初,当初小弟也在西城所混过,颇有几个故旧……”
    一提起西城所,就像是提起他们的母校似的,尽忠就醉醺醺地招了小手说:“你不知,大家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小内侍就很吃惊。
    但尽忠又嘟囔了一句:
    “小秦相公,倒精乖……难道你们不知?咱们在真定都听说了……”
    他含含糊糊没说完,就躺下了,留下小内侍在心里敲小鼓。
    回去见皇帝时,正好赶上秦桧回中军帐。
    秦桧倒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很镇定,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说:“粘罕元帅是已经定下的,只是送官家回营,到底是宋金化干戈为玉帛的大事,半点不能马虎,要给天下人瞧一瞧的,臣请粘罕元帅赶制仪仗,元帅已经同意臣的请求。”
    皇帝眉目间还有些不安的愁绪,“朕轻率出城,为金人所虏,唉,无颜再见诸卿,若能回京,便是轻骑数人,朕也……”
    “陛下万不可妄自菲薄,”秦桧立刻拦下,“天子出巡,自当有鼓吹金钺,以示强,威服海内,而后才可安天下。”
    官家还是很忧愁。
    “朕一日不能脱此困境,一日不能安枕。”
    秦桧说:“陛下勿忧,一切交给臣就是。”
    说完之后,秦桧就要退下了,帐篷里就只剩下了一群内侍。
    官家虽然不能安枕,却还是懒洋洋地让内侍们服侍他,替他梳理头发,用洁净的帕子蘸着热水轻轻给他擦一擦头发上的油脂和灰尘,又将双手泡一泡温水,再擦擦脸,刷刷牙,洗洗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那衣服是营地里的其他宋人俘虏为他洗的,洗得很荣耀,但他穿得很耻辱。唉,要不怎么说落魄呢?现在他已是个“服浣濯之衣”的落魄人了!
    这一群人服侍他时,往常是要同他说几句闲话的,都是些劝慰他的话,温温柔柔,他听得烦了,也就困了,可以缩进被子里,听外面呼啸的寒风,困倦地睡去。
    可今天不一样,这些内侍服侍他时,就小声说:“陛下,奴婢们一心只有陛下,就怕陛下为人所误呀!”
    陛下那困倦的眼睛就睁开了。
    “什么人误朕?”
    到底女真人没有去喊尽忠,像是忘了他这个使者一般。
    可如果女真人如秦桧所言,准备大张旗鼓将皇帝送回去,那怎么能不叫使者过来呢?他们有好多的事情要商量,尤其现在大家都没心思在这搞大礼议,更应该事事抓紧。
    内侍们虽然爱斗,但都沦落到这地步里,要是一点疑心都没有,也不至于就非要为了皇帝身身边那个接羊粪蛋儿的位置斗成乌眼鸡。
    他们会说话,还是因为他们也不是笨人,能被皇帝选中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都有些本事,现在被尽忠这么一句醉话,大家就都起了疑心。
    尽忠自然很可能是说假话,可金人确实没唤他回话,也没送他出营。
    秦桧跟着皇帝的样子真心实意,可大家眼见为实,你说完颜粘罕要放皇帝回去,到底放不放呀!
    到了第二天,后面还有更多的金军到达虒亭,前面还有休整完的军队继续投入战场,昨晚的言笑晏晏似乎都不作数了,大家都红了眼拎着刀子在搏命。
    内侍们是上不去战场的,但他们只要听一听震天的战鼓声从前面传回来,再看一看被放在马上,不断被送回营中的伤员——那可不是什么小兵,那至少都是个猛安谋克,甚至还可能是哪位姓完颜的郎君!也是一脸血,一身血,身上的铁甲被灵应军那个出了名的强弓射穿了,马儿一路跑,鲜血就沥沥洒了一路。
    小内侍们时不时要出帐去替皇帝拿些东西,女真人原本管得很严,不仅每个人都要搜身,还不许他们随意走动,甚至连物件都必须由女真人来传递。但后来也稍稍松懈了,一来是因为这位皇帝实在太柔弱了,不是女真人瞧不起他,实在是女真的妇人也能骑快马追猎物,这位皇帝就不像个能爬上马背的样子啊!二来则是因为现在两军在打仗,女真人实在太忙了,他们的每个战士都是为了战斗而准备的,他们也确实在同那个狡诈又凶残,冷酷又坚硬的公主战斗。那留在中军营里,站在宋帝的帐篷前当守卫,听宋帝长吁短叹,再冷不丁念一句还似旧时游上苑,这对守卫们而言,实在不是一件荣耀的工作。
    内侍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也很谨慎机灵,就只是在营地里四处走走,打听一下消息,打听消息的理由很正当:皇帝要回去了,很感激,得问问营中的大人物都是哪几位,将来宋金交好,全赖这几位爷,他得备下谢礼啊。
    虽然理由很正当,但女真人就觉得皇帝脑子进水了。
    不过一边鄙薄,一边又忍不住轻抚内侍狗头:“要是你们那个公主也如大宋皇帝所想,咱们就能真当上一家人了。”
    内侍说:“公主是个小姑娘,她懂什么?只要放咱们陛下回去,哪用两国勇士如此流血啊!你们回你们的家,我们也回我们的家,多好!”
    女真人就表示赞同,这一句说到他们心坎上了:他们也只想回家嘛!
    一认同,就忍不住多说几句:“唉,可惜我们的勃极烈未必如咱们所愿呀。”
    内侍的眼睛圆溜溜的,“怎么?”
    尽忠心里根本没有那些笃定的把握。
    他只有隐约的猜测,而后不断观察,不断去验证他的猜测,再不断做出新的猜测,其中一部分被他拿出来迷惑皇帝的内侍,另一部分被他藏起来。最开始时,他是想过要是皇帝真要被送出来,他也得摸清了周围这些人的性情和喜好,好找到那把能刺向皇帝的刀。
    但透过那个女真人老头寥寥几句话,以及扣他在金营一晚,尽忠就觉得,事儿没那么难。
    因为大宋皇帝是个太诱人的道具,女真人自然想用他换了蒲察石家奴,可女真人得想清楚怎么使用这个道具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女真人不能过多思考,一思考,问题就来了。
    尤其现在上京和东路军的使者都到了营中,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东路军使者带来了完颜宗望的看法。
    菩萨太子对大宋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欢大宋的很多东西,乱七八糟能数出一堆,比如书画金石,比如和尚道士,再比如宋朝那些敲起来铮铮地响的人,他其实都很喜欢。
    但他觉得,给皇帝容易被宋人认为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战斗——我们强大,就在于战无不胜,如果宋人觉得我们打不赢,他们下次还怕我们吗?他们要是不怕我们,大金治下的辽国遗民还怕不怕我们呢?今天省了一两场战斗,将来子孙后代,恐怕要打一百年,我这人住茅屋吃斋饭都习惯了,吃几十年斋饭最后下地狱我也不在乎,可咱们得在一代内把需要打的仗都打完,总不能将来垂垂老矣了,还要看儿孙出征!
    东路军的精兵正在穿越太行山,准备对朝真公主进行合围,总而言之,不要放弃!
    上京带来了勃极烈们的看法。
    这群平时拍肚皮如海豹,傻乎乎笑呵呵的女真人认真起来了。
    他们一认真,就非常暴躁,他们说:宋人狡诈!这个赵小倌儿最是奸滑,答应给我们二十万军粮,没给!答应给我们中山、真定、太原三镇,没给!说让他妹妹撤兵,没撤!俺们实心眼儿的汉子,最容易被宋狗骗了,还是一刀一枪见个真章——别动脑子了,会痒!
    因此勃极烈们已经点起各家的兵马,摩拳擦掌准备南下来一场大的!让蒲察石家奴挺住,哥哥们马上到了!
    其中还有一丝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女真人能发出的声音。
    但就是这丝声音令完颜粘罕犹豫了。
    如果宋帝是在完颜粘罕手中送回去的——完颜粘罕在宋帝面前天然就具有了优势,那么以后对宋事务,是不是都要交给他?
    如果是真的,以后宋人交的钱,要不要经粘罕的手?
    谁来分配?怎么分配?
    百万金帛,谁能做了这个主?完颜粘罕吗?
    这是个大事,必须慎重对待。
    一慎重,这些声音就被猛安和谋克们听到了。
    猛安谋克们听到后,在中军营就很难说是秘密了——再说为什么要机密?这事正该大家一起商量,女真人自来如此啊!
    最后,在女真人忙碌地拎着狼牙棒上马时,传到了宋帝身边内侍的耳朵里。
    “秦桧骗了咱们!”小内侍悄悄地对同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