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第334章
    马车停了,车内就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的嘈杂声也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有人在搬凳子,有人在铺地毯,有人卷起帘帐,还有人在帐篷里忙碌地走来走去。
    一个女真人说:“营地到了,请陛下下车吧。”
    马车的车帘掀起一点,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不着幞头,只有一条发带,一支玉簪束起他头发,因此头发愈黑,就显得他的脸更白。
    他裹着柔软厚实的皮毛,那皮毛就显得他更加弱不禁风。有人恭恭敬敬地向他伸手,他就从皮毛中伸出一只玉似的手,轻轻放在那个内侍的手上,由他搀扶,踩着凳子下了马车,伸脚在地上。
    大家的目光就一起跟着往下看。
    看四面的女真护卫穿着破烂但厚实的靴子,再看这双绣了金线的麂皮小靴,漂亮固然是漂亮,可薄得根本不像是能在外面走的样子。
    当然这双鞋的主人也不在外面走,他下了脚凳,那双麂皮小靴就踩在了地毯上。
    帐篷的帘子已经掀起来了,里面暖融融的,又熏了香,这股热气里就带着十分高雅美妙的幽香,至少那些站在门前的女真土狗抽动鼻子,使劲闻的样子是这么说的。
    但这帐篷的主人就轻轻皱了眉。
    一旁的小内侍赶紧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妥?”
    “这四和香里,龙脑的份量重了,闻着就清冷,”陛下声音很柔和,“可是,你不要说了,咱们而今遭了难,受什么样的委屈都要忍着,要屈身守分才是。”
    小内侍眼里就噙着泪,心里搅动得别提多难受了,看看陛下!这么委屈的陛下!
    身后的女真人还在忍不住探头探脑,充满向往地看着这座华美甚于粘罕元帅的帐篷。
    “宋皇帝竟能长得这么好看,”有人说,“我都不敢想公主得多美!”
    皇帝可能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没听到,他愁肠百结,时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是既看不到旁人的脸,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的,他的命这样苦,单单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了,他!
    小内侍搀扶着他走进帐篷,身后一层层的帘帐放下,这座帐篷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可还是小内侍先发问的:“你!你是什么人?”
    有人走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将皇帝从愁肠里拉出来。
    他就一惊,“秦桧!怎么是你!”
    俘虏要太多没用,但带上这个人也不要紧。
    关键是,皇帝现在非暴力不合作——金人称其为半死不活——的样子太棘手了啊!
    金人虽然很凶残,但也有几分淳朴在,皇帝一拉出去就跟死狗似的,恨得他们三番五次想抡拳头就打,可他们也没真动过手。
    又或者找人来劝劝他,可皇帝不认识的人他都很有警惕心,认识的就只有身边这几个小内侍,女真人也知道,能被皇帝带着出城的内侍,那忠心得都好似脑子里盖过章,威逼利诱怎么收买都不成。
    有汉人在营中就悄悄出坏主意,说想磋磨人,不动手的招数也很多哇!比如说给他减炭火!减伙食!让他大冬天自己动手洗衣服刷马桶!
    女真人就大吃一惊,说那也太坏了吧!况且这位尊贵的宋皇帝跟美人灯似的,多吹一口气就要缠绵病榻郁郁而终死给你看让你后悔莫及,那大家谁也不敢对他使这个坏啊!
    说的也很有道理,大家对着这位皇帝陛下,就像对着一个精巧易碎的水晶机关,不敢轻不敢重的,实在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现在走在路上了,完颜希尹倒是有个主意。
    “我看那个秦桧是个聪明人,”他说,“将他送去皇帝的营帐看看。”
    完颜娄室不太明白,但完颜希尹也没细说下去。
    官家见了秦桧,就默默地垂泪。
    “卿实良言,恨朕为小人所误!”
    秦桧就行了大礼,“臣出言无状,官家是圣明天子,臣日日思来,亦常反省,唉。”
    官家就问:“卿如何至此?”
    “自陛下南狩,臣常心神恍惚不宁,因而往万岁寺进香祈告。”秦桧抬起脸,眼中有泪,却又带着一丝笑,“而今能重见官家,可见神佛皆是有的。”
    官家哪能听不出秦桧的画外音呢,就伸手去拉他起身,一边拉,一边眼中的泪珠儿流个不住,“秦卿!秦卿!”
    “官家一时困于浅滩,还望珍重御体,万不可自艾太过,”秦桧说,“大宋万民福祉,皆牵挂于官家一人身上啊!”
    说话时就有人进来了,来送饭。
    女真人吃得很简朴,但左瀛那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每日是一定要给皇帝杀一只羊的,其余食物就有啥来啥。
    现在上了羊奶、烤羊肉、羊肉汤,再来点缴获的蛤蜊干和鲍鱼,这东西女真厨子不会做,只能胡乱和干菜炖了,一起送上来。
    有人就偷偷地从帘帐缝往里看。
    先是看到皇帝坐在桌边,望着这一桌子的膻腥,刚刚止住的泪水差点又流出来。
    帐篷外的人就龇牙咧嘴。
    过一会儿,看到新抓来的宋官温声说了些什么,总算是让皇帝情绪好转,喝了一口热羊奶,又命小内侍给他夹了一只鲍鱼,咬了一口。
    皇帝皱眉,又同宋官说了些什么,宋官就回了几句,竟然还将皇帝逗得露出一丝笑意,将那只鲍鱼吃了下去。
    吃过鲍鱼,又夹了两筷子的干菜,再吃了半碗米饭,将羊奶也喝了半碗后,皇帝就不吃了。
    宋官跟在皇帝身边,吃得也很少,别的菜算是动了一点儿,烤羊肉是完全没动过的,原封不动被撤下来了。
    帐篷外的人激动得嘴角都流出了眼泪,神魂也跟着那盘烤羊肉去了。
    至于帐篷里,现在飘出了煮茶的清雅味儿,女真士兵已经不感兴趣了。
    喝过了茶,皇帝的情绪变得很好,他甚至拿出了一卷京城市井间的新书给秦桧看一看,这书也是女真人替他搜罗来的,专为了稳定他的情绪。
    秦桧就看了几眼那书,他博闻强记,很快指出了书里的几处错误,又讲了一个刻薄但很俏皮的笑话,皇帝就笑出了声。
    两边侍立的内侍都很吃惊地看着这位据说很清高,很孤直,很内敛的御史中丞,其中还有人悄悄抹了眼泪。
    这气氛多好呀,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就像在禁中,官家悠然度日的旧时光,那时光里可能有三两样精巧的点心,可能还是市井间买来的,买点心的内官就会讲起风靡茶楼酒舍的新书,然后两三个陪着官家闲聊的相公就会这么说笑话,这引经据典的笑话,再加上一壶清茶,才是那旧时光的味道呀!
    这里没点心,但秦桧可以给官家斟一碗茶,候着官家低头伸手接过时,秦桧忽然低声说:
    “臣心中已有一计,欲使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
    官家手一颤,秦桧就连忙伸手扶了那茶碗一下。
    官家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有令人信服的温暖就着茶碗,缓缓地传递过去了。
    “朕一直知道,”官家低声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秦卿,这大宋上下,再没有比你更忠心的人了!”
    这位清瘦的文官抬起眼帘,那眼中有坚毅而决绝的光,似是映得整座帐篷都亮了起来。
    他是忠臣。
    他自然是个忠臣,打从他开蒙识字,领圣贤书,他就从来没想过要走第二条路。
    等到他一路读书科举成了天子门生之后,秦桧更觉得自己就该是一辈子洁白无瑕,容不得一点差错的名声。
    所以他激烈地主战,宁可被官家贬谪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威望,这名声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现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康王不知死活,他在城下被完颜娄室拖着走的样子可是人人都看见了,再也瞒不住,就算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本事承宗庙吗?
    而他自己,唉!唉!
    他现在已经被俘了,这名声就很难没有污点了,秦桧在被金军抓过来时,有一瞬间真是万念俱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好歹留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可那一阵儿过去,这位御史中丞心里最脆弱刚烈的部分已经作用完了,剩下许多狡诈又机敏,冷酷又聪明的部分就浮上来了。
    他看着官家,心里就慢慢地盘算。
    康王已经不成了,太上皇还在蜀中,他想另寻一个主君,眼前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只要他能慢慢地替官家谋算,一边谋算回京的办法,一边让官家只信任他一个,等到了那一日——别说没有那一日,一年之前天下人也想不到会有皇帝逃跑,还一口气跑了父子两位皇帝稀奇事呢!
    等到了那一日,他救了皇帝的功劳,足以令他名垂青史!
    就算有人在背后臧否,就算他身上尚有污名,那污名也是替官家背的!
    不错!
    他的清白无暇,史书自有论断!
    秦桧心中激荡着这样强烈而炽热的感情。
    等到它慢慢冷却下来时,他已经有了一个计谋。
    为了能达成他的目标,他想,他得同女真人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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