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309章
    天寒地冻,差不多是一年中最让人不乐意出门的时节。
    田地里是长不出什么东西的,动物也都缩起来各自去猫冬,这时候就特别适合围在火炉边烤火。
    柴自然是要备好的,不能被雪水打湿,这样的火炉就不会生出些黑烟,叫人以为黑烟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女真人。但光是干燥的柴火还不够,寒素人家要是能在里面塞点吃的——比如说用泥巴包裹住的麻雀,又或者是一段植物的根茎,烤熟了拿出来吃,那是很可以补一补过冬的苦的;富裕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要烧炭,炉子上还要热一壶酒,暖暖地喝了,再来两三样点心,吃着才感到浑身快意。
    托完颜粘罕走得匆忙的福,河东这地方地皮尚厚,百姓们还有几斤过冬的粮,因此还能围着炉子喝一口米汤。
    就是在此时,忽然又有人敲门了。
    开门的人就问:“三婶子,怎么啦?外面这样大的雪!”
    “又来了一队兵!还没到村口!你叔扔了桶跑回来报信的!”三婶子有些惊慌,“快将粮食藏一藏!”
    这个河东的小村落一瞬间就鸡飞狗跳起来——准确说也没有那么多鸡和狗可以大肆张扬,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
    妇人还要多一项工作,收拾过东西之后,往灶下去看一看,狠狠心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灰出来,抹在了脸上。
    都收拾妥当了,就该往后山跑了,河东这地方,到处都是山,总归有地方躲的。
    那队兵还没有进村之前,村里的族老就赶紧迎出来了,带了两头猪,又凑了两瓮酒——这也是全村的人一起出钱备下的,满脸堆笑地站在村口的寒风里等着。
    村子里不是没来过兵。
    一般来说,都是大宋的军队,没有在自己国土上搞烧杀的道理,但抢掠少不了,穷人有穷人的抢法,富人有富人的抢法,捷胜军固然是干了不少过分的事儿,可要不是他们连朝廷的战马都抢,那些事儿原也能被童太师抹平。
    来的这支兵马态度也不算很和气,上前的都头见了那两头猪,就说:“就这么点?”
    族老赶紧点头哈腰,“叫金寇轮番抢了几次……”
    “不像个老实的,没几句实话,”那都头就用马鞭点了点他,又说,“房屋可洒扫预备出来了?”
    有村落,有房屋,别管房屋再低矮简陋,总比帐篷要保暖舒服,所以这要求在都头看来也是不过分的。
    况且你看有好几间草屋都是没人住的,那岂不是不住白不住呢?
    原本这个小都头还有些更细致的要求,要这村落里的妇人,年轻美貌的固然好,年纪大的也可以看一看,还有青壮男子也别光缩在墙根,那也是可以牵来驱策的民夫嘛,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热水总归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拾柴挑水生火做饭,什么不需人呢?
    族老点头哈腰的,引着他们往村子里进时,那个小都头忽然就迷惑地抬起头,往这座两山中间夹着的小路尽头看过去。
    “什么声音?”他问,“有马蹄声?啊呀!有人来接咱们!”
    来人跑过来给营指使送了一封信,说:“小吴将军说,这事要紧!”
    这位营指使看完就很震惊,犹豫了半天说,“在村外扎营!”
    那已经进了村子,在里面伸着鼻子到处闻的小都头被牵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的样子。
    这么暖和的屋子咱们不住啦?!
    还有这几只活蹦乱跳的牲畜咱们不杀来吃啦?!
    还有,还有那些自以为藏得隐蔽,可积雪上的脚印早就暴露去向的刁民……尤其里面一定是有几个小妇人的,咱们不要啦?!
    营指使说:“少废话!”
    到了第二天,后山里躲着的村民悄悄派一个腿长的跑回来看看,这大冷天的在山里过夜,就算搭了个窝棚,人挨着人,那也是冷得受不住的。
    回来时一见到村子像是和他们走时没两样,就十分震惊,先是在外面看一看,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慢慢地挪进去,直到听到族老在他那间大屋里咳嗽吐痰的声音,总算是有了些真切的胆子,翻了篱笆跑进去,问:“他们走啦?”
    族老坐在火边,那张沧桑的老脸也显得很迷惑。
    “走啦!”
    “这墙也没倒。”
    “没倒!”
    “我看刘家阿翁的寿材放在院子里,也没劈了去!”
    “没劈!”
    这大胆的斥候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金人又来啦?”
    族老从火里抽出一根柴就打了过去,“说点儿好的!”
    说点儿好的,那就是大家都可以从山里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小破屋里,生起火烤一烤,暖暖身子,再煮点并不美味,但能果腹的热粥来吃。
    一边吃,一边互相问:“到底是咋了?”
    这支军纪并不算太好的西军会突然改了性子,主要是因为公主那里出了点事。
    具体什么事,士兵们不太清楚,最上层的帅臣不会对他们说,中间这些指挥官又把嘴闭得很严,只是肉眼可见的很暴躁,谁一提,轻了就是窝心脚,重了恨不得立刻拎鞭子就抽。
    尤其是等到他们来到武乡,也就是长公主的大军屯扎之处时,这里显得一片风平浪静。
    有无数的旗帜,无数的帐篷,军营在城外连成片,又有百姓自发而成的集市在军营外,兜售点儿过年要用的东西,那其中卖得最好的是灵应宫的符箓,据说镇灾驱邪保命打胜仗什么都有,突出的就是一个您想讨吉利,我们这儿最吉利。
    但这些灵应宫的道士颇有迷惑性。
    西军士兵分不清,比如一个道士半个时辰前还在满脸堆笑地向他推荐一款让他能俘获万千美女芳心的符箓,半个时辰后士兵怀揣着符,瞧见了一个想获取芳心的姑娘,拦住就是不让人家走,准备好好倾诉下自己一见钟情的浪漫情怀时,这道士突然就变了脸,罩袍一脱,下面的铁甲闪着寒光不说,那手里的铁棒是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然后就是一段堪称灾难的对话:
    “你凭什么拘俺!”
    “凭你调戏妇人,犯了军规!”
    “俺犯了军规,也自有俺们指使、经略管得!”士兵梗着脖子,“你算哪头烂蒜,也敢来管你爷爷!”
    道士听了这话,嘴一咧,牙齿间都泛着血腥的色泽,“我奉长公主之令拘你!长公主受朝廷诏令,制置河东,你有本事在这里大喊一声,你家指使经略不服长公主,更不服朝廷的!我就放你走!”
    大部分士兵听到这里,就乖乖跟着挨军棍去了,但也有个别比较倔强,非要炫一把本事的,站在集市里,将那小道士教他的话都嚷嚷了一遍。
    这大家就都听清楚了,有支军队来河东不听长公主的令,也不听朝廷的令。
    那听谁的呀?
    经略是不是走错啦?完颜太君在南边呢!
    长公主见到其他西军的将领都是言笑晏晏的,唯独这位来请罪时,就皮笑肉不笑。
    “诸位当年在京师,受命于王所时,必定也是言必称尽忠效死,为国持节,今日方知国家昏乱才见忠臣啊。”
    这位环庆路的经略就被挤兑得只能趴在地上叩首流泪,一口一个臣死罪了,周围一群武将看着,再看看上首处的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身边没有女道,清一色的内官,每一张长不出胡子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嘲讽,其中尤其还有几位是侍奉在童贯身边的!
    童贯当初在西军时,有人敢嚷这句话吗?
    怎么等到来公主这里烧热灶,反而就有人昏了头脑呢?
    再看看内官往下,有党项人,有契丹人,有灵应军的道官,一个比一个凶残,人家也不倚仗你救命,就把沁城打下了呀!
    趴在地上的心知肚明公主拿他当鸡来杀,周围一圈武将就都作吗喽态势,谁也不敢吭声,都屏气凝神等着公主发作了一气,将罪魁祸首明正典刑,这事儿才算是轻飘飘地过去了。
    等散了帐,这几个跑过来的西军武将里,有人就小声说:“够凶的。”
    立刻种冽阻止了他,“殿下龙章凤姿,兄不可言谈太过随意。”
    龙章凤姿啥样他们也不知道,看着就是个长得很清秀漂亮,但冷冰冰的小姑娘,可人家的战绩做不得假呀。
    有人讪讪地低了头,又悄悄问几句别的话:“咱们到这里来了,总得叫殿下倚重才是。”
    说到这里,几个人一起看吴玠,有人问,“晋卿,你比咱们都早到,怎么也不见立功呢?”
    吴玠笑眯眯地,“殿下新收的契丹军,诸位也见到了,作战很是勇猛,镇戎军虽好,我才领了几个人过来,比不过人家呀!”
    这几个人又低着头开始小声嘀咕。
    西军要数量自然是有的,一起砸过来,足够拍死那群契丹人的。
    但光是数量多就够用吗?
    又有很精明的人小声问,“那个契丹人,叫萧高六的……”
    吴玠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故意去看了种冽一眼,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他。
    “十五郎,不是哥哥倚老卖老,咱们可都是西北出来的,”有人故意说,“殿下身边,你跟随的时间最长,论理那个契丹人是比不过你的。”
    种冽还以为他们想说点什么正经话,哪知道升帐时一个个固然正经,可都散帐了大家肯定第一时间要讨论一下对新领导的印象和新领导对他们的印象。
    他脸立刻就红了,有些咬牙切齿,准备正言厉色地劝诫一番时,营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秦州刘家来人了!”有人喊,“还来了个人样子!”
    种冽那刚红扑扑的小脸突然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