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304章
    寺庙陷落的消息传回去,蒲察石家奴听了就发了一场脾气,但发过脾气之后,他就对身边的人说:“把咱们的后备军派上去。”
    副将吓了一跳,“区区一个寺庙……”
    “不为寺庙,”他说,“我要看看对面增不增兵。”
    “朝真公主领西军二十万……”
    “我听说朝真公主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蒲察石家奴说,“我很瞧不起这样的。”
    副将就明白了一些,“郎君觉得其中有诈?”
    “她从来没拿这支西军打过一场硬仗,”他说,“我怎么信?”
    “她也拿下了好几城。”
    “所以我说我瞧不起她这样的,”蒲察石家奴说,“胜负就该用自家的儿郎,而不是骗降兵去送死。”
    副将就说:“对!”,说完又问,“可是契丹叛徒确实颇有些棘手。”
    “所以我派后备军也上去,”蒲察石家奴说,“耶律余睹降而复叛,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出身,可他既然能降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能降第三次?”
    “那可不就成汉人所说的吕布了吗?”
    蒲察石家奴就笑了。
    这个完颜阿骨打的外甥兼女婿有一张典型的猎人的脸,黝黑而布满胡须,微笑着面对妻儿和朋友时显得十分憨厚,但当他面对敌人时又显得极为凶残暴虐。
    “可不要瞧不起吕布,”他说,“乱世里想当吕布,好歹也要有勇冠三军的本事,我却不信对面的人里有这般儿郎。”
    京城里的人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寒风呼啸,一面幻想着公主的大军马上就到,而沁城的人躲在没有烟火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公主的大军在厮杀,一面幻想什么时候这座城能重新静下来,听到寒风的呼啸。
    在此之前,这座小城并不起眼,祖上也没有太多传说,据说汉高祖曾经在此击败了韩王信,又有人说韩信也在这里打过仗,可那毕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
    之后就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了,它毕竟在太行山里。
    但以后它可能又诞生了一件传奇,值得后来人在乘凉时拿出来说,他们可以指着这座城,指着头顶被烧焦过的大树,或者是那座焚毁后被路过的契丹富商发愿重新修建起来的寺院,说这里曾有过多么惊心动魄的战争——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现在所有亲眼看着这座城的人,甚至还有那些没有亲眼看到他的人,都可能忍不住要幻想那个战争已经结束的未来。
    它还很远,这个冬天也还很长。
    吴玠是第一个跑到城下的西军。
    这人三十余岁,是个很朴素的武将——之所以说他朴素,是因为他长得朴素,穿戴朴素,看起来很精神抖擞,但扔进一群西北汉子里瞬间就找不到。
    虽然找不到,但这是一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因此长公主待他就与众不同些,除了请他坐下说话外,还认真看了他好几眼,想记住这张脸。
    奈何这张脸实在是过于没有记忆点,就像是一群西北汉子的集合,所以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吴玠好像就有点误会,当然刚开始她也不知道他会有啥误会。
    后来尽忠就跑过来小声说:“这位副将很有心机呀。”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什么心机?”
    尽忠就说:“奴婢不该对殿下说!”
    “有能耐你就憋着。”她说。
    “这是王十二告诉我的!”
    “说!你都卖了他一次,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卖了!”
    果然尽忠就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听得她很震惊。
    尽忠说:吴玠拜见过她之后,回到军营就问:“将未曾婚娶的给我挑出来!”
    一挑就从两千个兵卒里挑出了三百多个未婚小青年,大家又惴惴不安,又有些兴奋的联想,果然小吴将军从他们当中又挑了几十个“人样子”,单独编了一都,又找了个小吏教他们些最基本的卫生和礼仪,比如将手和脸洗干净时,也要顺便给脖子洗干净,再比如说不能随地便溺,还有学几个字,除了自己名字之外也得扫个盲。
    论理这些都是士兵该学的东西,她应该说一句“挺好的”。
    士兵们也觉得挺好的,这位小吴将军是个御下严而有恩,从不克扣军功和犒赏,赏罚分明,善养士卒的人,因此士兵们自然都往好处想,觉得来山西这边作战,小吴将军一定是要他们在公主殿下面前露露脸,要是公主一高兴了,赏他们什么都是小事,说不准身边的女道看中他们,选了当夫婿去,那以后他们也有个出身了!
    这事儿公主就很不能细想,细想全是槽点。
    但好在她也没心思细想,到了第二天,她就又叫吴玠来了。
    “我军被拦在沁城,而今沁城有徐知军并耶律将军陷于苦战,但河北军操练未成,”她说,“我听说过将军善用兵的威名,想请将军领兵前往援助。”
    她端坐在上首处,用刻板而直率的语气,毫不掩饰,也不客套,就这么讲出了她的意图。
    这位让她记不住脸的名将一下子变得很高兴。
    “臣愿前往,为大宋收复此城!”
    士兵们奔赴沁城时就互相问:“将军怎么不催咱们每天洗脸了?”
    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更机灵的人说:“是不是将军自己交了好运?”
    再等他们来到了沁城外的宋军大营时,吴玠身边的亲兵见了愁眉不展的萧高六时,就都很震惊,互相说:“咱们想多了!”
    这一仗契丹人打头阵,晋宁军襄助,但金军也展现出了极其出色的战斗技巧和坚韧的意志。他们在这座被烈火焚烧了一遍又一遍的城池里战斗,争夺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棵树。自然其中也有些人起了怜悯之心,不管是金军还是宋军,都有些人想要努力救护百姓。
    但他们当中还有些人太想赢了,因此忍不住用上了并不新鲜的招数,比如驱赶百姓去冲击对面的巷子,百姓自然有男有女,要是对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女真人,而是心软的晋宁军,又或者是个北地的汉人,那百姓里就会跳出一个身经百战的刀手,教他知道悲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付出过几次这样的代价后,这座城池里混杂的声音就渐渐暗淡下去了,等到吴玠到来时,他看到的就是一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散发着焦愁味的城池。
    它分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去争夺的东西,可双方仍然在拼了命地去争。
    萧高六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别的,但有契丹人就冷哼一声。
    “咱们鏖战了这许久,就叫宋人摘了桃子去么?”
    声音不算很高,但也清晰,西军的士兵听了就脸色一变,刚要上前针锋相对,激情对骂几句,就被吴玠拦下来了。
    “公主派我来,就是要我襄助诸位,”他很客气地说道,“我今欲攻城,奈何不知城中经纬,还请郎君派一队勇士与我同往。”
    萧高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让两个亲兵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那石头是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说不清楚经历过什么,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纹理,可谁也不会在乎。
    他听了这话,就有些意外,正犹豫时,但他身边的香象奴说:“郎君,派我去就是!”
    金人派上了他们的后备军后,契丹人就被一步步压着后退,原来占据了半座沁城,现在只剩下了不足三成,这就让金人更方便展开阵型。
    “咱们还剩下那些屋舍?”吴玠问道。
    香象奴想了想,指向了前方一座仍然在燃烧的建筑。
    “那座菩萨院。”他说。
    那木雕实在有分量,烧了几日也没有烧完,那座寺院因此他浓烟滚滚,金人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打水灭火,也就没办法进入了。
    吴玠看了一会儿,香象奴忍不住就说:“将军心里已有算计。”
    这个西军武将有些吃惊地看向他,香象奴又说:“将军要我们前来,是为了不占我们的功劳吧?”
    他就笑了。
    香象奴自顾自地说:“我是个当奴婢的,自然要心细些。”
    “好,那你告诉我,”吴玠问,“那寺庙里可有一条小路,能被烟尘遮住,通往西面的粮仓?”
    “有是有,”香象奴说,“可是金人势大,水泄不通。”
    “嗯,”吴玠沉吟了一会儿,“只要我领兵上前,他们自然将会乱了阵脚。”
    为什么会乱阵脚?
    香象奴领着这支西军穿过浓烟时,就一个个打量他们。
    很骁勇善战,但除了带的旗子多一些,也没啥特别。
    他就万万没想到,当吴玠的西军冲进金军的防线,在断壁残垣间开始一场并不新奇的战斗时,金人真的就引发了一片骚动!
    “臣在西北,便听闻公主知兵善战之名,”在准备南下援助契丹人之前,吴玠曾经很客气地问过蜀国长公主一句,“沁城之战,公主可有吩咐嘱托?”
    公主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带了多少旗帜?”
    此时的金军就在骚动。
    “西军真来了!”他们说,“这不是那些山贼假扮的!”
    “你看他们的旗帜!”
    有人这样说,有人就得赶紧问,“到底多少?报个数,我好回报蒲察将军!”
    “你这街头巷尾的!怎么知道数目!”一个小兵就乱嚷,“我们只见到处都是西军的旗帜!二十万大军真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