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第279章
    河北哪来那么多的兵?
    这是一块就快要流干了血的土地,每一家,每一户,都忍受着反反复复的践踏与勒索。
    他们都快要数不清了。
    那些动荡是从宣和年开始的,太上皇还做着梦,觉得自己能在辽金之战中获利,收复燕云,就可着劲儿地在河北搜刮,一家家一户户,都让童贯搜刮了去,有些是家中的青壮,有些是家中的存粮,都一样,被童贯拿去大肆挥霍,直到百姓们忍不下去,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起义。
    陈遘说,义军之中有好几支,就是源于盗匪。
    有些是大盗,有车马,有良田,甚至自己起了小小的邬堡,在岳飞跑来跑去四处剿匪时,还能装出一副乡绅的神气,其实邬堡里藏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铠甲和兵刃。
    他们手上自然是不干净的,沾了血,有些是宋军的,有些是金军的,还有些是无辜百姓的,但他们不在乎,只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是官员上门了,可能是个县令,也可能是个知州,还可能是宗泽。
    宗泽虽然没有表现出打仗的天赋,可他的人望很高,来大名府几个月,就将这座重镇整治得滴水不漏,又有许多的百姓逃到这里来,他都能给他们安排住处和工作,虽然那住处是很简陋的窝棚,动不动要几家挤在一起,甚至还要同牲口挤在一起,可四面都被细心修葺过,冬天不会冻死人;工作自然也很繁重,但每个人都给八两掺了稗子的粮食,这一天的口粮是有了,还能省下些给老幼喝点热粥。
    这样的宗泽是有人望的,即使是江湖上有名的贼头被他抓着手,和气又诚恳地劝几句,那贼头也得落几滴眼泪。
    可最妙的是宗泽不仅会从道义上劝,他不仅会说:河北百姓都在仰赖公主,只有打赢这一仗,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他去见这些大盗时,还会提前问清楚家中妻儿老小的情况,问清楚了,再带上一份笔墨做礼物——那大盗多半是目不识丁的,礼物有何用呢?
    自然是给主人家子侄的。
    既然给了礼物,话题就更加顺遂地滑向了宗泽想要的方向:小郎君这样聪慧可爱,四海清平时,他必能光宗耀祖呀!什么?你家祖祖辈辈都不是读书人?嗨,以足下这样的条件,难道请不起个老师,谋不到一个好出身吗?
    老师?老师大名府就有,大名府可多了,要是嫌不够的话还可以从真定府抓两只耗子过来,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写这手文章是足足够够。
    宗泽笑呵呵地,也不要什么钱粮,就给这些孩子安排了大名府的学籍。
    老师是有了,出身呢?
    别说孩子将来真一路走仕途了,就算是现在上个学,大家互相问家长职业时,你家孩子说爹妈是道上有名的贼头,那也不光彩呀!
    这些后院停着几十甚至上百辆车马的大盗就问:可有什么谋个前途的办法?
    宗泽老爷爷就高兴地拍大腿:啰里八嗦的,可算是说到正题了,快去投奔长公主呀!长公主现在是河东制置使,麾下缺精兵良将,就足下这样的,谋一个营指挥使是有些屈才了,要不你和你兄弟说说,再联合几家一起投过来,一个军指挥使就妥妥在你口袋里了!
    别怕打仗花钱,还流血呀!长公主既有名望,又有真才实学,既有血统,又有上到太上皇中到朝廷下到监国的认可,你不投她,你还有第二个主子可投吗?怎么?你要去投完颜宗望,跟着他一起髡发,一起买长公主的配货吗?
    大盗听完之后,回家琢磨琢磨,家里又有个没读过书,倒听过书的出主意:那真定曹家凭什么得公主的青眼?还不是因为驸马,因为他们是公主母家?怎么他们就有资格当驸马,还能送闺女进宫?不都是因为老祖宗会下注敢下注吗!
    有这么几家地头蛇同意了,再拉帮结伙一阵子,义军就算凑起了一半。
    他们有铠甲兵刃,但良莠不齐;他们原本也不是爱民如子的隐士,因此还有挺多坏习气;他们互相沾亲带故,因此山头林立。
    另一半的义军成分就简单得多。
    各州县官员齐心协力凑出来的良家子,家世清白的农民,没打过仗,金人长驱直入时低头继续种自己的地,乖巧地交自己的粮。
    要发动他们也容易,那些背着筐的农民跑到哪,就把消息带到哪,在那之前的唐县也是一样——官员们听完战报,就可以告诉辖地内的百姓,女真人已经改变了策略。
    这场战争要付出的代价急剧上升,他们需要大量的民夫去堆起真定城下的尸山,还需要大量的财富去维持契丹士兵与其他族士兵友好和睦的表现,这些东西不能从勃极烈们的口袋里掏出来,就只能竭泽而渔,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百姓。
    趁着公主还在,官员说,公主会带兵,她军纪很严,可是为人又很宽和,禁止打骂士兵,还按时发钱,你们还想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还有最后一群人比较特殊,素质奇高无比,家中通常很富裕,因此各个都识文断字,有些还会几手武艺,临出门之前,父母还给他准备了车马,车上有各种武器,还有一副铠甲。
    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并不多,一共也不足百人,但他们的目的就相对单纯——
    他们说:我燕赵之地,岂无义士哉!公主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
    自然苇泽关内装不下这许多人,他们也不是同一时间,一起被陈遘带来的,而是陆陆续续到达这里,准备集结起来去打金人的。
    苇泽关后面有绵蔓河,长年不冻,军营就在河两岸下寨,清晨时各路“军指挥使”还没睡醒,因此就没能跟着陈遘一起来见公主。
    等到他们睡醒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面粉所制成的安徽板面时,才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
    “公主来了!”
    拜见公主的路上,他们就一直在窃窃私语。
    有些活络的心就更活络了。
    公主不是带着她的大军来的,相反,她最倚重的灵应军陷于重围,她还得求着咱们出兵去解救呢!
    救肯定得救,大家都是奔着建功立业,谋一个好出身来的。
    可要是统帅这样软弱,那就不能轻易答应了!
    要官!要一家子的官!官得大!有没有什么比军指挥使更大的官?
    还得肥!军需官现在是谁管着?哦,后方粮草是宗泽?那老头手里有几个营啊!咱们得要个肥缺,不给的话,咱不答应替她干活!
    这么嘀嘀咕咕的,就有人很担心,“殿下能同意吗?”
    “你刚刚没听说么!她进城时整个人惨得了不得!”
    “都吓破胆了!”
    主座上的要是个统领整个河北的统帅,手下有千军万马听他指挥,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值得敬畏的。
    可现在来到苇泽关的是个仅以身免的小姑娘,样貌狼狈就不说了,听说还吓哭了!
    还哭鼻子的!
    这样的人,坐得上主座么?!
    当初听的那一路或神异或英雄的传说都化为了嗤笑,这些老油条自然心里就生出许多想要拿捏主帅的心思。
    他们就是这样进入苇泽关守将的“中军帐”,也就是那座已经年久失修,因此显得有些破旧的大屋的。
    上首处确实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束着黑色的墨绳,头发梳得很整齐,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生得很美,但让人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正站在铺开苇泽关地图的桌子旁,手里拿着几枚棋子,正同陈遘说些什么。
    她在说西山立壁,说完颜宗弼的兵力布置,说他带出了多少兵,有多少走了立壁这条绝径,有多少是跟在后面上来的,她还在说:“有一支援军我看不是完颜宗弼带过来的,其中兵士虽髡发,却束以铁环,苇泽关是不能走的,难道是从南边翻山过来的?”
    陈遘就说:“臣立刻派人去查问。”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有个小吏刚喊了半声,这一群“军指挥使”就进来了。
    少女抬起眼睛,瞧了他们一眼。
    真稀奇!这一群人里,有人就迷迷蒙蒙地四处去张望,甚至还问了一句:“殿下呢?”
    “无礼!”陈遘说,“殿下就在此,你们难道连礼数也不知吗?”
    这就是长公主,可这怎么会是长公主呢?
    从她进城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呀!她应该还在哭泣,在县府为她预备好的卧室里哭,不仅要哭,还得滚在床榻上哭,用柔软的被褥去接眼泪,什么时候哭尽了,被两个强有力的仆妇半搀半架着一步步走到中军帐来,坐在上首处,用劫后余生的悲怆神情望着他们。
    别开口,开口肯定是哭喊过的沙哑嗓子,只能说出一句,剩下的话就哽咽着说不完整了,要陈遘替她说。
    没错!她站都站不住!
    但面前这个少女原本是侧身对着他们,听了这话,就转过身来,正面受他们的礼。
    “这就是亨伯举荐的几位义士么?”她说,“此非常时,也不必太多礼。”
    话是这么说的,可语气完全不是这样的语气。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冬天的河流,平静却冰冷。
    她的声音从容不迫,带着令人感到森冷的压迫感。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失去了身边许多最重要的人吗?
    她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地面对他们?
    她的心是铁打的吗?!